持奉王剑的宫侍身着深衣,亮出玉符:“王令:士伍白起,不恭王令,赐王剑以自裁!”
宫侍的声音很嘹亮,一声叫出了东方日。
金线穿透了云层,粉霞晕在天边,白起仰头看去,露出一个笑:也好,他白起能死在这样美的清晨,当浮一大白!
只是嘴中吸进一大口清晨的冷气,把牙喉处的血腥味推到了鼻尖,白起又吸了吸鼻子,暗叹:好吧,他还是没有那么豁达慨然。
监吏打开押囚车的门锁,伸出手欲搀扶,白起却摇了摇头,在囚车旁跪直身体:“士伍卒白起,谨从王命!”
宫侍双手将王剑捧至白起手上,触到的那一刻,实在不忍,反手紧紧握住白起的手,眼中含泪。
白起把王剑放到跪着的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宫侍:“白起去矣,秦日后,多劳君!”
杜邮亭长匆匆赶到时,白起已然卸去枷锁。
他端捧着那把即将终结自己生命的王剑,步履有节奏声地,走向了杜邮亭一间破败的黄泥小屋。
屋外,十数人或蹲踞于地,或掩面呜咽,目送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缓缓关闭。
屋内,白起将王剑郑重置于案几之上,自己则跪坐于前,用手指轻轻覆上剑身的篆字:“秦王稷贺: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破楚都,以功封武安君。”
那是他成为秦国能独领一军的将军的第十六年。当然,那也是他成为秦王稷之将的第十六年。
到今年,他作为秦国与秦王稷的将军,已经三十七年了,他当武安君,也已经二十一年了。
白起把手拿开,放到大腿上,哎,他也真没有想到,这两个数字就这样固定了,他到生命的最后,又重新成为了士伍卒白起。
真是世事无常啊,白起轻轻摇起头,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白起最后要杀的人,既然是自己。
白起反过手,目光从剑身移到了自己的掌心,秦人十七岁傅籍,他第一次成为秦士卒才十七岁哩,那是一个多年轻的年纪啊,他看着这双覆满老茧的粗手,都想象不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七年一恍,就被穰侯魏冉举荐给了秦王稷做将军,那年他二十四岁,秦王稷三十二岁,都还年轻着,秦的王与将都如此年轻,亦昂扬轻狂着。
“哒哒!”泥屋有窗没关,东风灌进来,东日升而带出的金光粉霞也落了进来,白起没那个力气与心情去关窗了。
只看这颜色,白起就已知道今天的日光该有多耀,白起看着透窗如绸缎的流霞,失神了。
真美啊,美得就像他二十四岁轻取韩国新城后,他坐在新城城墙上,坐了一夜,终于等来的旭日东升,金光裂天。
他立马背手站起,紧紧盯向东方,大胜的喜悦还在他的血脉里沸腾,他仿佛听见玄鸟在日轮中高鸣!
那场胜利,宣告着左庶长白起能把爵位再往上升升了,宣告着白起从此不会再是听命于他人的士伍,如此河山,将有他白起能独自运兵挥军了!
他是秦人,他是秦武公之子白的后裔,武公用二十年扫平关中戎夷,彻底改周原为八百里秦川,而他白起,将会让秦再次见证“武”的极致,会让九州认识,一位将军的极致!
毕竟那年,他实在才二十四啊,玄鸟极速飞落,年轻的白起抬起小臂,使其双爪能稳稳抓上:“玄鸟啊,请见证我白起带秦人东出!”
玄鸟高鸣,振翅向红日,隐没在金霞中,将他的誓言带去给苍天听了。
二十五岁,他刚凭新城之功升左更,韩魏东周联军24万扼守伊阙,阻秦东出。
阙,竖天而去的险壁也,伊阙(今洛阳龙门)更是两山夹水的易守难攻之地,而秦那时只能给他凑出12万兵卒。
他摘下的战果是——直破伊阙,全歼24万联军,俘虏魏主将,拔韩五城!
秦军踏过涛涛黄河,喊着新国尉白起的名字,喊得东方王侯将相们的心跳,跟他们踏地踩浪声一样震荡。
东方贵人们本以为这只是天才的一次侥幸扬名,不好意思小可爱,我们承任你确实有两分本事,但天下混战到战国,一战成名的将军太多了,流星一璨罢了,战国有战国的优秀匹配机制——天才,是会被本国的庸者扯下神坛的。
白起嗤笑一声,伸手抚上王剑的剑脊,指腹从茎处一路滑到剑尖,这些躺在先祖功劳簿上,醉倒在笙歌锦绸堆里的东方贵人们又忘了。
他白起的君王是十九岁就能在咸阳千里外,以口舌翘动两国兵势叩响函谷,逼秦迎他一质子登章台高座的秦王稷。
天才的王遇到天才的将,他们同样年轻,同样野心勃勃,同样贪视着六国的沃土良田,所以,白起只会一次次带着秦军东出——
一战连克大小61城,使魏失尽河东西;
一战破光狼斩赵三万兵,赵从此退守太行鸟道西;
一战灌水鄢城溺亡数十万,扯开楚都北门。
一战逼得八百年的楚国弃旧都东逃,让秦军跟在楚王与楚贵族奔亡的仪仗后面,连设南郡、巫郡、黔中郡。
白起还丢了一把火烧在了夷陵,八百年楚脉烈祖烈宗休眠处,被白起烧得红焰焚天,烧得楚人招魂从此只能听见先祖的哀鸣与残叫!
楚人的烈祖烈宗啊,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初,连祭祀都不会啊,周天子都不要他们来朝贡,瞧不起楚人楚物啊,只要他们拿点滤酒用的白茅!
当时他们站在天子祭祀最外围,看不清最正统的华夏祭祀礼乐,等他们再归楚地,还是只会在夜间用荆棘烧出篝火。
但在那夜的楚火里,他们得到了赤乌的指引,喊出了那句“吾蛮夷也!”向天子问鼎,取尽滚滚长江水自封为王。
怎么现在楚地的火又烧起来,是在宣告秦人斩断了楚境的一半江山土?
烧得楚阴阳家南公都悲歌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但听见武安君白起的名号,楚芈姓的屈景昭三氏,就只会求和于为芈姓女之子的秦王稷?
“他们都错了,放火者乃我白起一人。”白起哈哈笑起,手指敲在精铁制得剑身上,秦王稷赐他以庆封君的剑,是用楚人开垦得铁矿,被秦军俘回的楚墨制成的。
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白起那把火是秦王稷为敲打宣太后放的,欸呀呀,这就是有人背锅的滋味吗?白起心中暗乐,我王,谁叫你都囚死一位楚王了呢?
白起把头仰起来,使瘦到帖骨的脸庞完全露出干枯的白发,笑得很痛快,喉咙的血被笑声溅在发白龟裂的唇上也完全不在乎。
这些人也不想想,惠文王写《诅楚文》时,秦王稷已经十四岁,去燕为质了。
那篇哭文盟誓告遍诸神,传遍秦川时,白起正好七岁,开始学写秦字了。
他怎么会不一遍又一遍念过读过?
“内之则暴虐不辜,刑戮孕妇,幽刺亲戚,拘圉其叔父,置诸冥室椟棺之中 ;”白起开始大声抑扬背颂!
“外之则冒改久心,背十八世之诅盟,率诸侯之兵以临加我,欲伐我社稷,伐灭我百姓!”字字都是从牙舌间咬出来,想到秦所受之辱,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双眼依旧泛泪。
这些人也不想想,宣太后再怎么也是秦王稷的亲生母亲,白起烧得那片楚王陵里,是有秦王稷的直系血亲的啊?
而他白起,往上数十代二十代,祖祖辈辈亡考亡妣可皆是秦人啊!
这些人也不想想,秦王稷囚死的楚怀王是自我抑愤而亡的,秦王杀人也不过在竹册木牍上圈画罢了。
唯有他白起,亲眼见过数十万活人喷出血液,浇得天地都红——火也是红的,那不正好用红的火去烧楚王先灵,去烧得天地再红,让楚的生人死人都不敢再伐秦社稷,杀他秦百姓?
“嘶——”白起一吃痛,看向指尖,原来是幼时愤恨与壮时解恨一瞬缠在心头,让他没注意触上了剑锋,割出了血。
白起挤上指尖,按得指头发紫,他歪头想了想,松开了,他马上就要死了,止什么血啊?
但王上这把原赐给武安君的礼剑还真利啊。
白起皱眉,再次仔细端详桌案上这把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王剑。
窗外日转了,日光也渐渐攀覆了这把王剑,镶在剑刃外的珠宝开始证明它们的珍贵,闪出熠熠火彩。
名剑赐名将,这是多好的美谈啊,可惜世上已没有了武安君,也没有了将军白起,只有一个马上就要引颈王剑的士伍白起。
白起抿了抿唇,一啍,这样也挺好,士伍白起只有死了,才不会再成为将军,那么,他白起就可以拍着胸膛说,他白起就是那个一生百战百胜的将军!
白起挺起胸膛,百战百胜是多大的荣耀啊?上一个将军起,大战76场,64胜12平,只能说不败;他这个将军起可是一生歼敌百万,拔城七十余座,大战七十余全胜!
“还真是要谢我王,全白起心愿哩。”白起终于抓上王剑的柄,冰凉的珠宝有些咯得他骨头疼。
为一个将军是无憾了,那为一个秦人呢?
白起攥紧了剑柄,自秦王稷向他吼出那句“寡人恨君”后,他就再也听不见外界的消息了,整个武安君府上下都是秦王稷的人。
但秦王现在要杀了他,一个对其流放犹嫌不足,方行至杜邮,便又遣使赐剑令其‘自裁’的‘士伍’白起。
名实与名啊,我王,你曾向齐太后问玉连环何解,那自然是知道惠施的“连环可解也”,名实皆相对啊,你废我武安君之号与将军之位,不过是废了我的名,白起过去的赫赫实功在六国眼里,在秦人心里,在你心里,难道能消解一分吗?
你赐死的还是秦将武安君白起。
我王,你现在已经到了要靠杀秦将武安君来立威了吗?
只有白起死了,你才能继续坐稳秦王这一凶险的虎狼之位,压住这个因六年大战已岌岌可危的虎狼之秦吗?
白起把王剑搭到了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他还记得秦王稷年轻时的模样,或许他是当今之世唯一一个还记得秦王稷年轻模样的人了。
那是一位喜郑卫靡靡音,喜美酒华服的王,他不拘礼俗,不介意光着脚跳舞,也不介意用筷子敲缶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