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白起与秦王稷一起寻视过灞水,秦王稷还用那双丹凤眼猛翻着白眼。
和他抱怨:“起,穆公真是,想要霸业,想当霸主,就改宫名为霸城,改地名为霸上,改河名为灞水,啧,这灞水上的桥还要叫灞桥,也真是……直白得不行。”
白起掩嘴偷笑:“那我王是不想要霸业,不想当霸主?”
秦王稷横了他一眼:“大良造,寡人这话的重点是直白!直白懂么?”
白起转过头去笑:“我王是觉得霸王之名不好听,不想学穆公命名之法,成霸业做霸王!”
“又给你小子猜中了!猜中了就能说么?”秦王稷随手折下一根柳,甩到白起头上,“寡人要称帝。”
白起揉着脑袋:“是穰侯最近在忙的事?”
“是,准备与齐王互为帝,彼为东帝,寡人为西帝。”秦王稷捏着柳枝,走上灞桥看向东方,“寡人欲往宜阳,当着洛阳周室天子的面称西帝。”
“我王,‘帝’可比‘霸王’……乃至比‘天子’都更尊啊,敢如此宣示野心于天下,不愧为是我王!”
白起浅躬身做揖:“只是,我王,名实与名,担西帝之名,就该承西帝风险之实,我王想好了吗?”
秦王稷把手上柳枝塞到了白起怀中:“寡人有白起在国呀——起,寡人去宜阳,就有劳汝为寡人守函谷,镇宜阳了!”
白起慌忙地接住了那根柳枝,小声叨叨:“自古都是留人赠离人柳枝。”
秦王稷则揽过白起的肩:“寡人是秦君,寡人才是一世不能离秦之人,白起可只是秦将,天下将军跑去别国的还少吗?”
“起,对比寡人,你才更有可能做秦的离人。”秦王稷说着瞎话,越说还越觉得有几分道理,得意地啍啍。
“起嘴拙,只会叹服我王的这些歪理。”白起无奈一叹,甩起柳枝,金光灿映黄金柳,白起又笑起来,高声唱秦腔——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这是秦人血脉里最古老的誓言,年轻的白起与秦王稷就站在灞桥上互相唱和。
那时,要跑去宜阳称西帝秦王稷,赠了白起一支柳。如今,皆是白发苍苍的旧君臣,之间只有一把复赐旧剑。
一把要性命决裂情义的剑,怎配同袍之歌相送呢?
白起睁开了眼,他的眸子黑白分明,丝毫不转,一看就是果决明断之人,抬剑的手又举高了一点。
他可是秦武公的后人啊,武公始开秦人殉从死之制,他白起怎么会不懂君王用死人震慑活人的攻心之术?
否则,他过去,烧什么楚王陵啊?
我王,白起是秦国的将军,秦人的武安君,曾经你赠柳要活着的白起为秦稳后方,现在你赐剑是要死了的白起为秦稳后方啊……
好吧,反正他白起现在也就是一具病体,苟活于世尔,不如用白起之死去宣告秦王稷对整个秦国的掌控依旧牢固,内慑伺机之宵小,外安前线军心!
白起,且先做秦之离人罢!
白起再次闭上双眼,窗外日光已洒向他了,但剑抵在脖子上还真是冷,欸,作为秦人,这场赴死的最后一战,没有《无衣》唱呵,还真是有些不甘呢……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窗处响了起来:“武安君教我唱完这首歌再离开好不好?我是秦人呀!”
白起正想说你人都在咸阳怎么可能不是秦人?可睁开眼,入目一根绿柳枝,就已让他一怔。
“七月虽流消火气,但渭水两岸的柳色仍青青呢,小子想,灞桥柳亦当如是。”嬴政摇动手上柳枝,挑着眉心。
别以为他不知道,上一世白仲不入仕咸阳,反而在秦各地乡邑的武安君祠栽灞桥柳是因为什么!
三岁的嬴政跨坐在黄泥小屋的窗槛上,柳枝细叶摇出的金光晃在整个黄泥小屋内,这可是他通过水镜看着明明是马上就要自裁的白起突然释然怀念一笑,恍然大悟火急火燎去折得柳枝!
上一世他未礼冠前,可是使得千方百计想把白仲往章台抓,那滑不溜秋的!
嬴政眯起眼,或许就是因为他亲父是白起,能跟他高大父,这个最不着调的秦王(哎呦喂,秦王本来就已经够不着调了)近四十年打得有来有回,让他在一旁吸饱了经验,所以欺朕小无力,躲过了朕每一次的硬绑软勾!
好在,与白仲他逃他追的路上,除了让他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猎捕心仪臣子的经验外(你说是吧,尉缭韩非),还了解了许多有关于武安君与秦王稷的往事。
“武安君,小子跳不下去,这太高了,小子才三岁”嬴政两只手向前伸,展开怀抱向白起。
武安君啊,一生未曾谋过私,他没有封地,他的儿子没有爵位,他没有给任何亲亲或恩恩的平庸之人谋过官职。
他不止是将军,他还做过上郡郡守,法度严明,教吏廉谨,抚百姓安集,他为秦国,献出了他所有的时间与心力,甚至甘心赴死,而无悔无恨。
“小童,此处非汝玩耍之地,速速离去罢。”白起确实把嬴政从窗上抱起来了,但看见你窗后的木梯,又准备把嬴政放到木梯上,让他自己下去。
没想到这小童直接反抱住他:“武安君难道不好奇小子是谁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我都要死——你是我王之孙……曾孙?”白起这才看见嬴政的那双眼睛。
他也是个六十的老头了,之前隔那么远只看得见青柳色不是很正常吗:“是王孙也不能来这啊,你阿父阿母知道了都得吓死,快走把。”
白起说着又要把嬴政往木梯上放。
“武安君既猜得出我是王孙,怎么不猜猜是不是秦王有话还要与君言啊?”小嬴政化身八爪鱼,紧紧的箍在白起身上。
果然白起听见“秦王”二字就不用力扒他了,嬴政把下巴埋在白起肩上,一双点漆似的黑瞳左瞟右瞟,武安君心里,确实秦国在一切之前,包括你高大父!
但高大父,啧啧,还是没吃过这人才的苦啊,你管你在他心中123456的,在秦国不就得了吗?有的在秦国还朝思暮想那小韩呢!
把天下都收干净为一秦了,还有老头和小老头和你叨叨齐鲁旧俗呢!
非要人武安君在秦国和你之间选一最(划掉)爱(划掉)忠的,不自己找没趣吗?七老八十了还纠结这个,武安君没了,第六年你也没了,这这哎哎——朕没活这么长啊,真不懂这个年纪的老头在想什么。
咦,武安君怎么半天没声呢?
嬴政把头仰起来,观察白起那失神想不通眉皱得像便秘的神情,确定了,在想那句“寡人恨君”呢。
嬴政真想拍脑袋扶额,用“我恨你”来威胁人,他上辈子三岁时也没这么干过。
高大父,你就仗着武安君抛开最爱秦国不谈外就最爱你吧,虽然你自己抛不开……
嬴政不能再让白起陷在过去了,他仗着自己现在这副壳子小,又天生粉雕玉琢的可爱,开始朝着白起眨吧眨吧星星眼,又把前面那句话说了一遍。
不过这一遍他用的最地道的赵音,之前白起未疑他是秦人,是因为他用的老秦腔。
白起这才反应过来,定定地看了小半天嬴政的这双丹凤眼后,喃喃着直像,就把嬴政抱到了呈放王剑的桌案后的席榻上坐着:“我王有何言于起?”
“不对!”白起惊一下地摇了摇头,“你刚刚语得是赵音!”
白起在成为楚人的恶梦后,就成为了赵人恨不得生嚼其骨的死仇——当年破华阳,八日奔袭千里,斩首13万,沉2万甲兵于河。
白起听过赵人各式各样最恶毒的咒骂,自然熟得赵地俗语——“武安君,小子说秦王,不是当今秦王稷,小子的高大父。”
嬴政仰出一张带着浅梨涡的笑脸:“是小子本人,未来的秦王!”
白起开始快速眨起眼睛,他抚着额头,这是梦吗,那怎么会有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这——他确定那位会说赵音的秦王曾孙是没有归秦的。
“武安君,高大父给我立了那么多祠,唤我仙人,我要是没有一两仙人之法,这不是不孝吗?”嬴政抓住白起的手,让白起直视着他的眼睛。
“武安君确定了吗?这是一双秦君的眼睛哦。”
白起下意识点头:“确实像——但你有如此仙人之术为什么不早日归秦,王上……很想你。”
嬴政歪头,含笑直勾勾地看着白起,不语。
白起这下皱眉,半响:“你说秦君……不说秦王……”
嬴政捏了捏白起的手,他才三岁,一手只能抓住白起三根手指头,但那厚实的茧与旧伤疤确实让他更亲近了白起。
“武安君,朕不是为了得到几代秦王的庇护或尊奉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也更不是因此入高大父之梦的。”
嬴政收了笑容:“武安君不知,朕若不来,武安君死后第五十年,秦嬴宗庙便倾覆,咸阳更是要被楚人一炬,烧三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