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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做秦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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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牵起冯去疾的手:“朕此生得幸,人生之初三年,得华阳君府庇护,有冯劫替身名在赵王宫被软禁,不知乱世之苦。”

“更幸,劫安然逃出赵宫,再全朕与劫一世君臣情谊。”嬴政不用转头,就知冯劫就已走到他的身边,将手向后一伸,牵到了一只同样小的手。

他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激动颤抖与掌心的温度,微微勾笑。

白起这下也是更真切地明白了这两位旧臣的重量,点头亦笑,蹲下来平视嬴政:“我君可还有旧臣于此世?”

“蒙氏的孩子,一个此生与朕一般大,名恬,善治狱、典文学,拜为内史掌京畿六年,治绩昭然,理政甚善。”

白起这一问,嬴政眼睛一下就亮了,语速都快了些:“恬还可率兵三十万,收取河南地,使秦可自榆中至阴山设三十四县——后人有辞赞: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那臣日后可要与这位恬好好论论兵道!”白起大赞,他知道秦国不缺将军,但秦后继有人总是值得他痛饮三盏热酒的,“蒙氏终是有良才了!”

嬴政听白起此感,挑眉心叹,哎,蒙骜蒙武两位老将军,在武安君面前确实是不够看的:“他本来比朕小六岁,另一个蒙氏子更是比朕小十五岁,可朕想早点见着他们,便让蒙氏早获两麒麟子了。”

“陛下甚尊宠蒙氏!甚!甚!”一道酸溜溜的童音悄摸地飘了出来,冯劫这具三岁的壳子里也是放飞自我了,一咏三叹,“诸将相莫敢与之争!莫敢!”

嬴政反手就捏上他耳朵:“你还少争了,将军劫,御史大夫劫?”

数数自己的头衔吧,上一世能在大秦始皇帝手下卷到第三号位置,还有个“将军”常号,那又争又抢的能力实在不容小觑!

“好了好了,再闹下去,正儿你心心念念两个月的武安君今日午食也赶不上吃了。”和玉上前,把在开屏张牙舞爪的小孔雀和缩起来但仍不服在还嘴的小鹌鹑扒拉开,一手牵一个。

“武安君见笑了,两小子无状。”和玉身着雉鸟云气双纹织锦低腰紫藤色曲裾,内里衬着曲领绣金细葛,外罩轻薄的浅红纱衣,满身金玉饰,烨然若神人。

这是迎最敬最贵宾客的大礼服。

“妾乃秦王孙异人之妻,秦曾孙小子正之母,谨治薄燕(通宴),有膳羞之牛,不腆之酒,敢请君须臾。”和玉松开两小孩的手,微微欠身作揖,如山雍容,如河万方。

白起还真是一惊,他是听过当年赵宫宴上这位夫人宁为玉碎,不使赵王再以其名辱王孙的,秦王稷来和他说这件事时还啧啧称奇,说一凭商积豪的门户竟然还能出这样果决之人。

秦以农战强国,抑商贾之道,白起纵不以出生卑视人,总归还是受两分影响,之前虽闻公子正之母其节甚烈,但实在没想过这举止仪态竟亦是大方之姿。

“旨肴相邀,心悦往之。”白起便也微躬其背作揖,“和玉夫人,老朽远闻夫人雅名呐。”

嬴政拿起和玉自腰系垂在膝处的五璜联珠组玉佩:“若是砸玉之名,那倒不是朕母所行,在三年前赵宫为朕举百日宴前,阿母就已随朕藏匿在华阳君府中,当时赴宫宴者,乃善口技装演者优让,邹子奇徒。”

“然赵王以字辱朕母仍是事实,当年他碎和氏之璧,如今朕便碎其国都!”嬴政把母亲膝处的玉璜握在手中,天光洒到他身上,闻其一语,天地为之静。

白起眯眼,他明白接下来的宴会不止是为接他而办的了,更得好好聊聊亡邯郸的计划,他看向嬴政:“白起听君调遣。”

“妾为武安君备好洗舆之所与新衣,为武安君洗尘。”和玉揉了揉嬴政的小脑袋。

白起这才低头伸手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赭色短服,摸了摸还披散的干枯发,轻笑出声:“幸好有夫人周备甚全,否则白起实在唐突,过乎无礼了!”

侍从把白起带去洗澡洗头换衣服了,和玉牵着嬴政带着冯氏父子先入华阳君府正堂,华阳君夫人卓正在带着一些不高瘦瘦的黄毛小孩们准备宴会席案餐具并彩排舞乐。

“让,你今天醒这么早?”嬴政看见指挥舞乐的优让,拽过冯劫就跑上前去,要和优让一起带黄豆芽们唱歌。

优让不化妆时是没有眉毛的,但今天为了体现他的正式,还描了两道黑痕在眉骨上,他装成和玉深陷赵宫三年又能带冯劫安全逃出赵宫,已经是被嬴政与冯家都认可的自己人了。

所以对嬴政说话也更放松些:“哦,我的小公子,这可是人屠白起,若非老师还要在赵宫做内应,他定然也是想来看看的。”

“说的也是,劫呢?快来见过你阿母!”嬴政点头表示对优让的高度认可后,心中又涌坏中,夸张地探头与藏在他肯后的冯劫对视。

冯劫看着嬴政眼中的狭促,整张脸都红透了,他这一世是在优让怀中长大的,还在赵宫喊了这个男人三年“阿母”!

他纵然有上一世的记忆,可这辈子还拘在三岁的壳子里,正是依赖身边人之时,可出了赵宫,他难道还能对一个男人喊阿母吗?

他的阿母只有卓。

“我还喊了你三年正儿呢,回了自己家就一直避开我,原来是害羞啊。”优让和嬴政互换过一个眼神后,把冯劫抱了起来。

优让和冯劫朝夕相处了三年,把那么一个小婴亲手养到能活蹦乱跳叽喳乱叫的三岁,怎么会不熟悉他呢,优让拍了拍冯劫的背:“从今日起,你便唤我舅吧,华阳君与夫人三年前就如此定下了。”

冯劫趴在优让肩上不说话,但架不住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嬴政想看他哭没有,左躲右躲,最后终于受不住:“陛下!”

“朕就是想告诉你,让也是朕的舅舅,阿母三年前就认让为义弟了,所以,你是朕的义弟哦。”嬴政叉腰仰头站地,理直气壮。

冯劫惊喜地从优让怀中跳下来:“真的?”

“当然。”嬴政任冯劫激动地摇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优让对自己做嘴型。

“谢谢正儿。”

“卓,不过一场小宴,何必如此紧张?”和玉捏了捏卓紧绷的肩颈,冯去疾接过了卓的工作,和玉与卓到屏风后的筵席上稍稍放松放松。

卓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抚上和玉的手:“我嫁良人,良人之志便是我之志,良人欲仕秦,我无有二辞,可……白起!我本韩人,闻其杀名长大,现在竟是要做我子之师了。”

和玉把下巴靠到她肩上:“虽处穷途,气乃凛凛有威,这位老者,让人敬畏。”

“卓,你不是韩人,我亦不是赵人,我们都是秦人了,秦有如此将军,该幸!”和玉从卓腰背后抓住了卓发抖的手,紧紧地攥住。

卓闻言一怔,倒陷进和玉怀中,头倚着私玉的肩:“也是,毕竟你已是秦王孙夫人,而我也将是秦臣之妻。”

和玉被卓的碎发弄得脖子有点痒,轻轻啍笑:“这样说自然无错,可卓,明明你的书读得比我多呀,怎么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还能有什么别的道理?”卓的眉头拧紧了。

“你和冯公从外头买回来或捡回来的那些孩子,就是因天下的大战,他们父母和他们父母种出来的粮食都被送去了战场,故无人护无粮可入肚,才饥行寻生路或被商人所捕让你们看见的呀。”

“你们免了邯郸这一地你们能看见的孩子被饿死或被其他饥人吃掉的命运,可天下的孩子呢?你们救的过来吗?”

“只要大战继续,天下总有孩子长不大,这不是你学那些老夫子说君子远庖厨,就真的能装作这个世界的战场屠刀不会宰到全然无辜的稚童身上的。”

“因为这个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庖厨,在剁砍人骨人肉啊。”

卓的身躯剧烈一抖后僵硬了。

“天下诸侯各相争霸,一时强弱,朝为食者暮为肉,分裂的中隙是百年的血海,唯有天下成一国,九州同风,天下的孩子们才能真正长得大。”

和玉松开卓的手,推直她的背:“卓,你书读得比我多,你应该比我更看得,天下七强国,唯秦有铸一天下之能,因为未来的秦君将是我的正儿。”

“你我都是秦人,也唯有韩赵魏楚燕齐之人皆成了秦人,这九州华夏地才可偃兵休戈,你才不要再用那句君子远庖厨麻痹自己痛世的心,所以,做秦人吧。”和玉站起来,朝卓伸出手。

她是未来那位始皇帝的母亲,大秦的帝太后,帝欸,德象天地,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字居然是能配她的。

“阿母,汝是政的亲母,自然配得上呀!”嬴政把许多东西藏在了心里,只笑出一对梨涡甜甜地哄着对他上一世好奇的和玉。

和玉回神后,把小儿抱到怀中挠痒逗笑,好吧,既然孩儿不告诉她,那她记住她要做好帝太后就是。

帝欸,嘿嘿。

从那日起,她就观察着她孩儿的目光,跟随着那张小脸上唯一和她不一样的丹凤眼的目光,她看到了一个极为开阔的世界。

那是天地的新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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