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稷在灞桥上钓了一天的鱼。
待红日西斜,黄昏轻雨飘湿肩头,终于放杆收网,带着太子柱与蒙恬坐进王车。
路车摇摇,听着一淅淅沥沥,秦王稷打了个哈欠。
眨眨眼醒神间,已离灞水柳林,见得天霞映雨,雨如点点金:“咸阳又雨金了,要入秋了呀。”
“小恬恬,你才三岁,知道什么是秋吗?”秦王稷把手放上蒙恬的脑袋。
蒙恬看向车外,雨还小,他们行驰在咸阳郊。
赤脚的农人们没有遮雨的器物,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吭哧吭哧的割庄稼打谷子,怕极了待会雨下大,一季的劳作就泡空了。
“禀大王,是粮食收获的时候吗?”蒙恬尽力把字咬清楚,但依旧黏糊糊的。
马车很颠簸,蒙大将军的小孙儿身上的项圈玉佩随着马车的抖颤叮当儿响。
老秦王穿着农人短褐,雨凉风从窗吹来,他觉得有些冷了,侍从立马奉上白狐裘给他盖着,他捏着蒙恬脖子上挂的玉横一角,轻笑:“是,恬说对了。”
他的目光向田间瞟去,一个瘦瘦小小的黑孩儿在捡着被打出谷桶的麦谷,他甚至还没有谷桶高,手里包着的金谷子要他踮起脚才能放进去。
丢进去后,脚跟着地,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哭了两声,发现家人都在忙不会来哄他,又扭一下屁股,撑着地站起来弯腰捡地隙里的谷子,雨打在他身上,辨不清原哭出来的泪流去哪了。
“恬的这块玉就可以买下那一家人刚割下的所有粮谷。”秦王稷的指甲在玉角上敲了敲。
王驾六马急驰在夯土道上不会停,一路上都是那样的一家人,王的仪仗势如雷鼓,色繁光茂,可腰弯在收成里的农人们根本不会注意,也注意不到这天傍晚的金雨有多美。
“而寡人到时运笔两字,就能拿走他们所有的粮食与家中的壮丁,为寡人去打一场不知胜败的仗。”
“一批庄稼熟了,一批孩子又要上战场了。”
秦王稷把手伸出窗外,雨点点金像颗颗麦谷砸在掌心,“收割庄稼的镰刀在战场上就是割开刮人脖颈的戈,吃饱庄稼的孩子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士卒。”
“庄稼吃完了今年,明年还会长;死在战场的孩子,明年回不来了。”
秦王稷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淡,“小恬恬,秋是收获的时节,但它主杀伐,所以寡人此秋只能胜。”
咸阳的农人还能有序收割,邯郸的农人却只能被从王宫出来的带甲士兵踢踹到一边:“赵兵打到函谷关了,我赵马上就要胜了,大王要用秋熟的第一批粮酿美酒以庆贺!”
“王官王官,不是已经征过一次了吗?”
“王官王官,我子在为赵争战啊!”
“王官王官,我良人已经为赵战死了啊!”
“王官王官,为什么还要夺走我们最后的口粮?”
“我们该怎么活过这个秋?”
雨下大了,被踹倒在田里的农人们满身泥泞,雨太凉了,凉得他们浑身发抖,眼冒绿光,死死得盯着被兵卒们拖走的粮谷。
终于有一些老得不成样的白发农人高举着镰刀扑了上去,士卒被吓躲开,镰刀刺破竹编谷桶,金麦谷吐到地上,老农丢开镰刀趴跪到地黑,用沾满泥的手指抓起金谷子就往嘴里塞。
他太饿了,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秋了,但至少吃饱这一顿。
“竟敢食大王的粮谷!”反应过来的士卒朝他脖子上一踹,又给人踹回了田地里。
陷在脏泥田里的老农喷出一口血,他奋力地抬起脖子,把手指伸进嘴里,抠下后槽牙牙缝里的麦谷,咽进喉咙里后嘿嘿笑了两声,就闭上了眼,头又摔回田里。
秋风秋雨很凉,但老农再也不会冷了,他死了,自六年前秦赵交战以来,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尽管他年年在田垄里洒干汗水。
他是笑着死去的,这样苦的命,终于不要再熬了。
其它的农人爬到了他身边,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死了!”
有些农人们张开了嘴,比泪水先来的,是他们垂涎这具骨廋嶙峋尸体的口水:“真的要吃吗?”
“可是我们真的没吃的了……”声音很弱,他们依旧有一些犹豫。
邯郸的田里没有小孩与尸体,田里长出来的粮食都要供给高贵的王侯将相,只留下卑贱的耕田人。
卑贱的人要苟活下去,就只能啃食掉无力反抗的孩子与尸体了——炊骨易子而食,这就是两世的嬴政人生之初所长的邯郸。
“别吃他,我给他安葬,我给你们粮食!”嬴政戴着蓑帽大声喊了一句,用赵音。
稚童声吼在雨里,在给老农尸体脱衣服的面色青菜农人们全转头盯向这个只穿着短褐但实在干净的小孩。
这是位贵人,卑贱苟活的人身上的气味都是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