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教他宴神的老先生邹衍紧紧扶住了他,告诉他不过是郊野老弱在趁赵之危,欸,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这季征敛赋税确实多了些。
可五国伐秦之胜就在眼前啊!
他可不敢松懈对函谷前线的供应!
而除此之外,他堂堂赵王,衣所穿宴所食所饮难道就能降低一分规格吗?
这些贱民怎么就不能苦一苦了?
你当你谁啊?
他是赵王,这是赵国,你们踩的土叫赵土,都以他的赵氏为号的所有物!
是他这个仁慈的赵王,允许你们这些赵人在赵土上耕种,才有桑麻制衣,粟麦作食!
你们本来就没衣穿没饭吃,穿他不要的,吃他剩下的,就该感恩戴德了,现在还敢来抢?
真是贱民不知礼!
所以赵君丹的气更足了:“你们自己看看自己有多脏,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贱?”
“你们再看看这,黄金台白玉阶,你们配拥有吗?配沾染吗?”
“寡人不妨告诉你们,赵军马上就要取得伐秦的大胜,你们这些赵人,却一点不顾国之存亡,内杀赵王,足够你们在青史,在世世代代王侯将相有识之士的笔墨口舌中受尽诛伐,证明你们有多贱了!”
“待赵军归来,你们这些杀了他君王的贱民,肉将被刮下来制成肉酱,骨将被拆分开,投进祭神的烈火中,受死也煎熬的祖咒!”
“只要你们现在自行散去,寡人是仁慈的君王,只诛首恶!”赵君丹隐隐约约的知道领头的是一老一少,他隔着雨幕与护卫的人群,他根本看不清人。
所以这场暴乱的领头人都只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三岁小孩,还真能长久不成?
他只当是贱民偶然的一次幸运。
“谁跟你说我们不是秦军!”嬴政再次大吼,用的秦腔。
“我乃秦王曾孙,我王曾与你约将和氏璧赠我以庆我生之百日,而你砸毁了我的和氏璧,怎不是贼!”
嬴政走上赵宫的白玉阶,白起跟在他的背后:“秦嬴小子政,带秦军讨贼而来!”
邯郸的黎庶们有些听懂了赵王的话迟疑着,但看见什伍长已经跟上去,便也用自己沾满泥土的光脚踩上了白玉阶。
随着嬴政的步步上阶,包围赵王的保护圈阵阵后缩,缩进内殿,赵宫足够大,膏烛油灯是够多,站得进足够多的皮包骨泥腿子,让他们是够瞧得清,这大雅之堂的赵王宫,是多么金碧辉煌。
有人纯粹的震撼这份美丽,有人眼中冒出贪视觊觎的绿光,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脏脚,自惭形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狡童有趣,竟敢冒贵人之声?以为学得秦声就是秦人了?”赵君丹干干地笑着,用大笑掩饰着慌乱。
他听到嬴政的秦腔时确实吓得一哆嗦,但一直扶着他的邹衍满面忧急:“大王,那秦王曾孙何时学过秦声?”
这才让他反应过来,他是养尊处优的赵王,指甲不短,掐进了邹衍手臂的肉里:“难怪你们这些贱人把这个小孩推到前面,可偏偏是要装那秦王曾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不知道那秦王曾孙是在寡人怀中长大的,何时学过秦腔?金尊玉贵的王孙,怎会穿着贱人的粗麻!”
赵君丹扯了扯身上衣:“这身华贵的衣服,寡人只穿一次的,秦与赵皆是嬴姓子嗣,秦王孙当然同寡人一样,卑鄙之人,真的是连装都不会装!”
嬴政与赵君丹身边的邹衍交换了眼神,他双手背后,把剑都收起来了,换了最纯正的赵音大声喊:“可是秦不是只认军功吗?”
“说公子王孙没有军功,实际上就没有爵位;而有军功的卑鄙之人,说不定换的爵位比这些公子王孙还高呢!”
“我带着我的人杀了你这赵王,夺了你这邯郸,再投了那秦,取得的军功不是足够给我们这些卑鄙之人换爵位吗?”
“有了爵位,就有百亩田,能住夯土筑的房子,能不再服徭役,这不就是公子王孙过得目子吗?”
这个小孩的目光天真极了,他盯着赵君丹的眼,说着说着,好像给自己说美了,微微歪头笑起来,一对梨涡显出来别提多纯良了。
可赵君丹只看得见这小儿笑起来后,那对尖利的虎牙:“真是贪鄙无礼的虎狼之国吸引你等这些贪鄙无礼的贱人!”
“贵人成了贱人,贱人成了贵人,天下还有什么秩序礼法?王侯将相绝了种,难道靠你们这些贱人治理国家吗?”
赵君丹看着小孩越来越亮的笑容,他明明没有淋雨,为什么全身发冷?
“那我这赵的贱人,要做贵人,就只能去秦了!”嬴政一向不爱做多余的事,他愿意和赵君丹打嘴炮,就为了让赵人亲自从赵王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的目光与每一个护卫赵王的那些侍卫寺人宫娥对视过:“汝甘卑贱乎?”
“汝甘侍奉一个时时把贱人挂在嘴边的赵王乎?”
“秦的军功,秦的爵位,你们的小命,你们不想要吗?”
一个没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的护从颤着声:“你……你一小儿如何保证?”
“我来保证,我乃秦国上将军,武安君白起。”白起与那位护从对视,他的记忆极好,认出了这人。
他点头微笑:“长平一位宁忍断臂刮腐肉的痛也要活下来的赵俘,是我白起此生见过最贪活的人,所以我亲自送了止血的药。”
护从一把丢下手中的戈,扑地直跪大伏:“小人就该留在秦啊,秦营里的秦豆秦瓜是小人此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恨恨的转头,那只独眼流出泪死瞪着仿佛像被定住的赵君丹,独臂挥出直直挥出所指:“在长平谷地,我们赵人断粮46天才被迫啃食死去的赵人尸体,可赵国高高在上的王啊,你锦衣玉食,为何吃赵人!”
“秦不要瘦胳膊断腿的俘虏,所以我与三千同胞被放回赵,可这个赵王觉得我们身上有秦的气味,所以把我们活剖宴神以咒秦!”
“我这只眼睛不是被秦人从战场上砍下的,是赵王想看人被活剖出一只眼还能不能活,我有幸活下来所成了赵王的护从,而其他被剖眼的赵俘,已经被沉迷宴神的赵王吃了!”
认出白起那张脸的赵君丹终于从喃喃“真是秦军攻进来了”中回声,把一边的邹衍推到地下,指声大骂:“是他,是他这个阴阳方士哄骗寡人吃人!是他,寡人是被蒙蔽的!”
邹衍撑地拍拍膝盖站起:“赵王,讲点道理,你才是赵的王,所有的命令都是你亲自下的,我叫你喝药,你怎么不喝呢?”
嬴政挑了挑眉毛,再盯向赵王,抽剑所指,护从皆已散开,赵君丹被吓得摔到地上:“赵王无德,从此,邯郸不归赵。”
赵并没有被灭,当今天下诸国之王大多以国为氏,与国同号的宗室们还在就可以随时宣布复国。
嬴政今夜灭邯郸,只求速占,完成战略目的就行,围三缺一,与邹衍里应外合,把赵君丹缚在宫中,而那些溜的比兔子还快的赵国宗室,他派冯去疾去控制追赶的速度与方向了。
这也可以把邯郸已灭的消息最快转向四方。
嬴政转身,对邯郸的贱民们振臂高呼:“等明天早上雨下完,太阳出来,我们这些贱人就在市门口杀了高贵的赵王,宣布邯郸归秦!”
“领秦的军功,换秦的爵位,做秦的贵人——我食我劳!”
“邯郸归秦,我食我劳!”
大殿内的邯郸贱人们跳起来高呼,东方已经破晓,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场夜雨就洗干净了,他们的卑皮贱骨。
直起脊梁的感觉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