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稷回到咸阳章台时,天已经全黑了。
咸阳的雨下得不大,他的手落到玉横栏上,眼前章台殿内灯光通明。
他知身后无月,无甚景可赏,可他还是驻足半响,是要背倚阑干,听今秋第一场夜雨声吗?
小蒙恬站在一边,看着太子柱告离后,在雨中匆匆的背影,打了个哈欠:“大王,臣困了。”
而且站在这里迎风刮,好冷哦。
秦王稷微微弯腰,弹了弹三岁小孩脸颊的软肉:“那小恬恬就先回侧殿睡觉吧,明天早上记得来跟寡人一起用早食。”
“唯。”秦王稷看蒙恬实在太困,就示意宫人把他抱起来带去章台侧殿了。
章台东侧殿是他为曾孙专门准备的燕寝,里面都配着孩童身量打造得器具箱柜,只可惜正儿还未归秦啊。
蒙恬住在东侧殿的厢房中,厢房分两排,共六间,秦王稷是欲从朝中大臣与宗室中选与嬴政年纪相仿的子嗣居其中,好与嬴政同吃同学,从小陪养着做嬴政的家臣(比门客的绑定更深)。
本来呢,嬴政都还没归秦,那嬴政的家臣自然也不该住进来,蒙骛的小孙子本也不是秦王稷心中的第一选。
穿着一身老渔人粗麻衣衫的秦王稷,终于转身观雨,望西北。
白起,那把王剑是在哪追上你的?
离咸阳多远呢?
“哗啦哗啦哗啦啦……”
雨下大了,没有电闪雷鸣,却一霎若天河整条齐齐掉砸人间,水瀑遮盖了所有的眼中所见。
秦王稷轻啍自嘲浅笑,没有想到他竟有一天会在做下决定后,竟有一丝不敢面对他本就知道的那个结果的逃避之心。
或许因为那个人是白起吧……
秦王稷捧起一把银盆中的温热水泼向自己的脸后,拿起宫侍端奉的丝帕胡乱擦干脸上的水,再随手将丝帕一丢,看着琉璃镜中的自己。
稷,汝已居秦君之位五十年了。
汝为秦第三十三代君,第三代王,五十年的享国,已是这三十三代君中的最长,比前两代王加起来还长!
汝这君王活得可真是够本了啊。
“寡人寡人,大限将至!”秦王稷抖了抖衣袖,审视着镜中这位垂垂老矣的王。
他已经换了一身属于秦王的锦衣直裾。
吉金连枝灯排排立,照得殿内暧暧昏黄,也映耀得秦王白衣如似珍珠螺钿,经纬散出幽幽荧光,斑斓影流转五彩。
织金饰从衣襟袖口滚到下摆,玄鸟饕餮云雷纹,狰狞得呼之欲出,真让人恍惚,这样一件衣服究竟是织女绣,还是神仙赐?
“寡人寡人,寡人需要能与寡人同衣之人!”
同秦王之衣者,自然是下任秦君。
这一夜,天下九州被同一场瀑雨笼罩,西流沙,东方海,了无人烟处也没逃过。
黄沙被雨冲刷,吐出人骨;东海卷出巨浪,与天雨斗,这是自然的一次显灵。
天地间最柔软的水,成为祂的戈剑;天地间最无形的风,吼着祂的战令,祂不可捉摸,祂无处不在,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祂的震怒。
本在跳跃的羚羊,本在追捕的猎豹,同时在瀑雨中低下头颅,缩塞四肢,向自然俯首称臣。
而紧赶急催收完这年秋收的黎庶们,也窝藏在自家的泥房茅棚中,打石搓木起火,将交完赋税后本就不多,只能让全家紧巴巴度日的麦粟丢进火中。
由白发眼瞎的老者带领着全家围在微弱的火边,低吟啍唱着古老的乞神曲:
“天,求你明日还会吐出太阳,
使我们不会寒冷,让我们活下去!
地,求你明日还能长出粟麦,
使我们不会饥饿,让我们活下去!
雨,求你不要冲垮泥屋,
使我们有安居之所!
风,求你不要吹走茅棚
使我们有安睡之寝!
帝,用风雨发泄你的愤怒吧!
但请你愤怒过后,还这个世界太平!
让我们安稳的苟活!”
当自然宣告祂的存在时,所有生灵都在躲风避雨,羊不再食草,虎狼不再屠杀,就连战国里杀红眼里的两方,也不再举起金戈。
因为他们发现,自然只需把玩世间最柔软最无形的两个死物,就足够摧毁所有活物——神在人间,人似乎只敢乞求祷告神将助己方,毕竟,人渺渺之身,所能展露的那点暴力,在如此自然神迹面前,不就是一声笑的浪花吗?
可一只依季徘徊,因秋至而要赴南的玄鸟正在东海的滔天浪花中,拼尽全力扑腾着翅膀。
它辨不清打湿它羽毛的水是天落的雨,还是海翻的涛,总之,它要飞向温暖的南方!
它居然没被这风雨绞死!
原来这一切并没有那么恐怖!
在海边险崖峭壁上避雨躲风的禽鸟,盯着那只与风雨搏击的玄鸟,也张开了翅膀,扑飞出去。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只,不一会儿就汇成了一具庞然的鲲鹏,向南砸去,撞开海天之间的联系。
将世间无数最柔软的雨,最无形的风汇集在一起,就成了万灵不敢撄其锋的神罚。
将海边无数的禽鸟汇集在一起,朝一个方向飞去,就成了神鸟鲲鹏。
那将最无用之人的怒吼汇集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他们还会怕神吗?还会躲风避雨吗?
嬴政是玄鸟的后裔。
他第一个冲进了被无数邯郸最无用——无姓无氏无祖无宗的黎庶们,用愤怒砸开的赵王宫,对着被王宫中最后的甲士所包围保护起来的赵君丹,举剑大吼:“赵王是贼!”
“你们这些贱民才是贼寇!竟敢趁我赵国将军与兵马皆在外伐秦之时发起暴乱!”
赵君丹本在宫中宴神,醉酒浅枕美人膝,突听喊杀声卷天地而来,比风雨声还大,以为是秦军攻进来了,吓得酒醒浑身抖颤,走两步摔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