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我想跟你谈谈。”

伯娘忙了半上午，送走接亲队伍，逮着空闲坐在后堂屋里歇息片刻，刚喝了半杯茶呢，就听见二弟的声音。

林近檀不请自来。

伯娘喝完一杯水，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喝了半杯下去，解了半上午的渴，剩下的半杯端在手里，不紧不慢的说：“二弟，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是家里的事呢，你就说。外头的事，就别提了。不要败坏了我今日的好心情。”

林近檀没把这话听进去。他在大嫂对面的椅子落座，说：“大嫂，请你不要再针对蕙蕙了。”

伯娘神色淡淡，说：“哦？我针对她？二弟啊，你是在羞辱我吗？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我看一眼都嫌脏，这种东西哪里配我亲自出手。”

“大嫂，请你对蕙蕙放尊重些！”林近檀忍着怒气，道：“要不是你们阻拦，蕙蕙早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啪。”伯娘放下手里的杯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啪”的一声响。她冷下脸看着林近檀，这个脑子糊涂的二弟，说话的声音像凝了一层霜，“二弟啊，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林近檀微微避开她的目光，手握着桌角，说：“我跟彭珍珠早就没有感情了。十几年前我就说要跟她离婚，放她自由婚配，是你们拦着不让。你们舍不得彭珍珠的嫁妆。这件事情…我为家族做出过牺牲了。”

“牺牲？”伯娘气笑了，说：“真不愧是文人，好颠倒黑白的一张嘴。二弟啊，在我面前，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彭珍珠不是我们硬塞给你的，是你争取过去的，彭家上门提亲，可没指定要你，你和四弟都有机会，是你主动争取了这门亲事。”

她不给林近檀说话的机会，“没有彭珍珠带过来的嫁妆，你能去中京上大学？孩子生了，大学读完了，你把好处都吃进肚子里了，你回来说要离婚！二弟啊，你利己的本事这家里是没谁比得上你的。”伯娘眼里含着讥讽，看不上的表情是一点儿没遮掩，话也是往明白的说了，“你一边花着彭珍珠的嫁妆上学，一边想着毕业了就跟她离婚，你上学期间彭珍珠去中京找你，你也没拒绝跟她在一块呀，玉维是在你上大学期间出生的，桐桐也是在你上大学期间怀上的，你吃够了人家给的好处，孩子生了三个了，你想要跟人家离婚，二弟啊二弟，你是一点也不考虑咱们家的名声呀。爹大半辈子为林家积攒出一副清名，就因为你这一个不肖子染上了污迹。那几年，爹娘都无颜出门见人呀！”

林近檀被不留情面的揭了脸皮，“噌”的一下站起来，脸上涨红，嘴唇哆哆嗦嗦，愤怒的喊道：“大嫂！我、我今天是跟你说蕙蕙的事。”

伯娘冷笑，说：“她配吗？我一个当家主母，整天要忙的事数不清，你拿养在外面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我面前说，你脑子糊涂了。哦～也对，你本来就是个糊涂蛋。家里给你铺好了路，顺着走就是康庄大道，你偏不去，你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轻易放弃自己的前程，家里培养你的投入都打了水漂！你还有脸来我面前说牺牲！”伯娘越说越气，想到家里为了培养林近檀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人脉金钱，好不容易出成果了，这傻子半路作妖，搞没了自己的前程，林家的发展规划毁掉大半，她就恨不能把林近檀的脑袋按进井里清醒清醒。

“你今年四十六了，二弟。再过九年你就要退休了，你至今还是个靠年限升上去的副教授！大学里面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人，谁还在副教授的位置上蹉跎！你就没想过问题出在哪吗？你不思家族对你的培养，你自私自利任性妄为，你从不考虑家里父母兄弟，侄子侄女，你连你自己的妻子儿女你都不为他们考虑。家族培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你还有脸跟我说牺牲。你还有脸来我面前说话！”伯娘重重一拍桌，站起来指着门外，喝道：“滚！”

“你、你…！”林近檀能跟父母兄弟犟，那是因为知道父母兄弟宠着他，让着他。他有恃无恐。但在大嫂面前，他说不起话。被赤果果的扒了面皮，他脸红冒烟，吭哧几声，掩面而去。

走廊柱子后面，许秋怡露出半张脸，目送林近檀快步远去，脸上流露若有所思的表情。

上午十点钟，林家的接亲队伍从家里出发。

一辆用红绸带装扮过的汽车后面，跟着二三十辆同样装扮过的自行车，骑手是清一色穿着崭新服装、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都是男方亲朋家里跟新郎同辈的年轻人。林玉春作为新郎的近亲兄弟，也在其中。

车队从县东路大街穿过，沿途有一家三层高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一对看起来是母女的体面女子分坐两侧，盯着楼下的婚车队伍缓缓而来，缓缓而过。

那年长的女子相貌美丽，冷若冰霜，盯着越来越远的车队，目光似要择人而噬。

年轻的女子同样有一副美丽相貌，眉间拢着轻愁，一双目光痴痴追着远去车队里的某个人，不知不觉身体探出窗外，仿佛灵魂都跟着那车队中的某个人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支车队的背影，年轻女子才收回目光，失魂落魄的坐在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