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降临的第六个小时。

许秋怡上网刷本地新闻，看到了市区马路上积水排不出去，地面积水倒灌进地下停车场和地铁站的图片、视频。

雨下的太大了。许多人在网上议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有人拍了个伸手出窗外接雨的视频，短短的三四秒钟时间，被雨水拍打的手部皮肤就变得发红、发肿，这人在视频中形容：“就好像被石头打了一样！我的妈呀，这雨就好像不间断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几秒钟就能把人打肿，要是有人没来得及找到地方躲雨，在雨里待几分钟不得被打死啊！”

有人在视频下方回复：几分钟不可能，一二十分钟倒是有可能。我见过被雨打死的人，但是那是在暴雨中待了两个多小时。这场雨之大，雨水的打击力度之强，是我见过的平生之最！

天南海北的网友浏览到这条视频、这条回复，在视频下方就“雨能不能打死人”这个话题开启了持久的争论。

网络上一片盛世安稳，闲着没事的网友在各种话题下面吵吵闹闹。

现实里，大部分人也不觉得这场暴雨是什么很大的灾祸。只是一场雨而已啦，湘省地区年年下大雨，年年涨大水，最多就是今年的雨下的太大了一些，洪水可能会大一点点，没事的啦，当地对抗洪救灾很有经验，当地民众也都习惯了，潜意识里并不把暴雨和洪水跟天灾划等号。

——毕竟，哪有天灾三年五年、甚至年年来一次的。

大溪村挨着三湾河，对涨水这回事熟悉得很，村民们一点儿都不着急。

水涨到了堂屋里，许秋怡打电话给房东大爷，询问村里什么时候组织转移，大爷扯着嗓门的声音从信号那端传过来：“转移？不转移啊。碰！你害怕水淹到楼上是不是？没事的啦，等雨下的不那么大了，我过去接你，三筒！那个小林啊，没事的，你别怕啊，咱们村里年年涨水，大家都习惯了，我忘了你不是本地人，忘记跟你说了。不用怕啊，水淹不到楼上的，别担心。哎我打麻将忙着呢，不跟你说了。等晚点儿，晚点雨小了，我去接你啊。”

许秋怡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页面，眉头紧锁，她无法告诉他们，这次的水灾不是他们习惯的“年年涨水”。

暴雨降临的第二十四个小时。

许秋怡住的房子，一楼已经被淹没。她坐在二楼通往楼顶的楼梯上，靠着墙闭目养神。雨势一直没有变小，再这样下去，楼顶被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

不出去是被水淹死，出去是被雨打死。

——这么大的雨，从天而降产生的冲击力，是真的能打死人的。

村里，下雨天聚众打麻将的村民们没注意外面涨水的情况，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涨到一楼了。

“天爷啊！今年的水怎么涨的这么大？”

“不好了！不好了！哎呀村委的文件没收！”

“还有电脑！完蛋了，村委的电脑肯定被泡了。”

“村长，村长！快点看群，工作群！”

“啥呀？哎哟妈呀！”

“九个小时前市里就下发了特大洪灾预警，你沉迷打麻将没收到！完蛋了，肯定要挨叼了！”

“冲锋舟！冲锋舟！老三你家里的冲锋舟在哪里？快拿出来！组织群众转移——”

“哎哟妈呀！我的租客！”

村里兵荒马乱，很快，村委的命令下达到每家每户：收拾东西，往高处转移。

很多村民不理解、不配合：

“我家五层，我家还不高啊？转移什么转移，不转移！我在家待着多好的，什么洪水都不可能淹到五楼来。”

“瞎搞胡搞。家家户户建这么高的楼干嘛的？不就是为了防大水的？还要往哪个高处转移啊？”

“别说五楼了，我看三楼都淹不到。”

“我不转移。我就在家待着。”

村民大群中吵吵嚷嚷，房东大爷家里，他没空看群消息，举着手机给租客打电话。

“喂，小林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啊？”

许秋怡看着脚下荡漾的水面，说：“还好。”

“那个，小林，现在雨势太大，我没法过去接你。你等着啊。你自己注意安全。等雨小了，我想办法接你去。哦对了，你那边水现在涨到哪了？”

“二楼淹了三分之一。”

“什么？淹淹了这么高！哎呀妈呀！这可怎么办？那个那个、那个，小林啊，你一定要顾好自己的安全啊。”房东大爷慌慌张张的叮嘱：“要是、要是水涨到顶了，你你想办法找个能漂着的东西，唉应该、应该不会涨那么高。总之你注意安全，等雨小一点了，我就想办法去接你。”

许秋怡说：“没事。刘叔，我有船，充气船。等雨小了，我就划船出去，找个高地躲一躲。”

“那你来我家。我家五层楼，水肯定淹不到五楼！”

“诶，行。”

“诶！那、那你注意安全啊。我挂了。”

“好。刘叔再见。”

挂断电话，许秋怡握着手机叹气，无能为力的等待事态自然发展。

天地间水滴坠落的噼里啪啦声连成片，汇聚成暴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