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药是一个小大夫留下的,可稳魂心。”一只手将药瓶递至眼前。
十七号迟疑,并未伸手去接,来人也不介意,径直从瓶中倒出一粒服下,而后将药瓶放在床沿,转去桌前坐下。
片刻后,十七号将药给陆常青喂下去,回身对上林淮安的视线,沉默片刻,直言道:“你和他还真是一点也不像。”
林淮安提着酒壶倒了杯酒,慢饮道:“能分清我与他的人也不多,宋姑娘慧眼如炬。”
“后悔吗?”十七号忽然道。
林淮安动作微顿,饮尽杯中酒,又拣了个新杯子倒满,“宋姑娘何出此言?”
十七号起身,在他对面落座,酒液在小巧的酒杯中折射出冷光,林淮安举杯在她面前的杯沿上轻轻一磕,自顾自喝了一杯。
“救了徐燕临,自己却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后悔吗?”十七号问。
林淮安捏着酒杯撑着头,像是有些微醺,但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燕临他很可怜的。”
短短一生,颠沛流离,临了的解脱竟是给自己这个病秧子替命。
林淮安笑了一声,半眯着眼瞧十七号,又问她:“若你是我,病得要死了,可家里人却还是哭着求着要自己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也要留着这条命,哪怕是替命这种阴损之法,你当如何?”
十七号沉默,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
“至于困在这儿……”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林淮安望向窗外,隔着迷蒙的雾气和黑影,去看其间的点点星子,长吁一口气,继续道:“是我自愿的,我想守着她。”
“但你骗了她。”
林淮安怔忡,醉意让他反应迟缓,“是啊,我骗了她。我以为她会过得好,和淮生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你是怎么死的?”十七号撑着头,捏着酒杯很是疑惑。
虽说替命之法有违天理,但也确实有效,明明那时候已经奏效,林淮安合该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才是。
林淮安的神色有一瞬凝滞,只说还是病死的。
见十七号又倒了杯酒喝下,还提醒道:“这酒有些烈,不可多饮。”
十七号摇摇头,“我酒量挺好的。”
在冥府喝酒时,老头都喝不过她。
林淮安欲言又止,但十七号却突然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既然你们早知道阵眼在裴若衣身上,为什么却一直被困在这儿?”
此间锁魂阵虽威力十足,但毁了阵眼即刻就能出去,先前十七号一干人等寻寻觅觅许久,便是没想过阵眼会在裴若衣身上。
林淮生苦心布下凶阵,本就是为了困住裴若衣,为何会将最重要的阵眼放在她身上?不怕她毁了阵眼脱身而去么?
林淮安回避得很明显,十七号满腹疑窦,他却像是彻底吃醉了酒,摆摆手,“宋姑娘想知道的太多,还是让燕临来告诉你吧。”
“你和徐燕临看起来关系不错。”
十七号也不恼,边打量着他边试探些旁的。
这话一出,林淮安便有些五味杂陈,“是我对不住他。”
十七号与他碰杯,虚心请教:“何出此言?”
她的神色尤为认真温和,满身的鬼气收敛得一干二净,眼底清澈,没有丝毫杂念,叫人很难与她疏离。
林淮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地咽回去。
十七号轻轻抿下喉中冰凉的酒液,不动声色。
摄魂术,冥府的阴差术法之一,十七号用得不多,她不是能演会装的性子,容易露馅,但如今用来对付温良的林淮安刚刚好。
林淮安垂下眼,“若是没有我,没有林家,他在外纵然困苦,也不至于小小年纪便丢了性命,做了孤魂野鬼。”
“那时他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替命,我瞒着母亲偷偷将他送走,不愿见此无谓牺牲。但没想到……”
没想到到了替命的日子,他自己回来了。
起初林淮安以为是母亲将人寻回,刀架在脖子上死活都不肯配合。可他那日事先被喂下了汤药,很快便昏睡过去,只来得及看徐燕临一眼。
他还穿着自己送他走时那身衣裳,跪在他跟前,端端正正地给他磕了个头。
对他说:“淮安哥哥,我是自愿的。”
林夫人站在一边,很复杂地看着他。
等林淮安彻底昏死过去,便有人将他抬出去放在法阵里。
林夫人将徐燕临扶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好孩子。”
就要赴死了,徐燕临却很平静,还朝林夫人露出个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替命的法阵里,他的腿受过伤,行走时还隐约有些不稳,躬身爬上案台躺上去只占了上边很小的一块。
林夫人在阵外瞧着忽然泣不成声。
法阵亮起,徐燕临吃力地偏头看向林淮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哥哥。”
为人一世短短十几年,林淮安是对他最好的人,住在林家的这几年,是他最好的日子,起居冷暖有人挂念,他被关在院子里不见人,林淮安像兄长一样常常陪他,教他读书习字,给他裁衣做菜,有什么新鲜玩意都买来给他。
原以为这不过是替命的愧疚和补偿,徐燕临冷心冷肺,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林淮安态度强硬地将他送走。
他看起来谋划了很久,给他准备了盘缠籍契,安排好了去处。
徐燕临被捆了手脚塞上马车,攥着林淮安的手不肯放,问他:“你怎么办?”
天刚擦亮,林淮安站在清晨的薄雾里说话都带着病气,“生死有命,我不强求。”
他动作利落,拂开徐燕临的手,最后和平日里一样叮嘱他:“燕临,要听话。”
马车哒哒消失在雾里,车夫是照顾了林淮安很多年的老伯,林淮安给徐燕临寻了一户妥当的人家照顾,这日夜里歇脚,徐燕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呆望着床顶,像是在问老伯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会死吗?”
老伯沉默着没搭话,徐燕临便又说饿。
整整一日了,他终于肯吃些东西,老伯端来饭食,徐燕临狼吞虎咽地将饭菜一扫而空,只是饿久了忽然间胡吃海塞,半夜便全吐了出来,人也病怏怏的。
老伯着急去给他请郎中,便没记起来要绑着他。
等带着郎中回来,人和马车都不见了。
徐燕临独自折返,连夜回京。
趁着夜色疾行时,月华如练,他在风里想起上一回这样奔走,是在北境如刀的风雪里,他穿着一双破布鞋,跑了很远,就为了去见看那个和父亲长得很像的人一眼。
森严的军营里,锋利的刀枪在冬日里泛着冷光,他跑得浑身冒热气,像是要把心跑出来,扒在角落里眺望,被荒凉的日光一照,幻觉般的,真的看见了他父亲。
他老了许多,两鬓都是白发。
徐燕临鼻子酸酸的,抬手摸了摸眼睛,正要出声,却陡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老二粗重的喘气声在背后响起。
他被抓住了。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近,徐燕临剧烈地挣扎起来,老二捂着他拖着他往外走,听见动静的营卒靠过来,老二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将徐燕临塞住嘴带走。
此处常有乞儿沿路讨饭,营卒见怪不怪,给了几个铜板便将人赶走了。
隔着重重人影,徐燕临忽然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他奋力推开架着他的两人,踉跄着要往军营里闯,老二抬手便是一掌,扇得他眼冒金星,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灰。
徐燕临趴在地上,浑身抽动,视线穿过身边人的脚,看见他父亲牵着一个孩子。
天冷,孩子的手裹在父亲手心里,一边走一边仰头和父亲笑嘻嘻地说着什么,父亲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两人在风雪里渐渐走远。
天忽然好冷,徐燕临的胸肺疼得喘不过气,手脚也没了力气,像一滩泥一样被老二收回去,这次被打折了一条腿。
夜里做梦总是梦见那个孩子,他走在父亲身边,衣着干净,父亲低头和他说这话,看过去倒比他更像父子。
夜里老二给他灌药,捏着他的下巴嗤笑一声,点破他内心的惊惶,“见着你爹了?”
徐燕临梗着脖子挣扎,又被他打了一个耳光,老二在夜色里像索命的恶鬼,说出的话更是诛心:“身边那个是他的新儿子吧,我看你还是老实跟着我们,至少有口饭吃。”
“再跑一次,你这腿就别要了。”
风拂过徐燕临鬓边,当年那个找爹爹的孩子已是少年模样,想到那个遥远的和爹娘分离的日子,想到北境军营那匆匆一面,已能泰然自若,不抱他想。
晨光熹微时,徐燕临停下马车,站在车架上迎着红日。
他身上这身衣裳还是林淮安新买的,裁剪得体十分合宜,他来到了林淮安身边才有了合适的衣裳鞋子,有了不再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的安定日子,虽只有短短几年,但徐燕临很知足。
知道了林淮安是真心待他,他很知足。
金灿灿的日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肩头,完好无损的躯体上。
徐燕临看了很久,最后驾着马车进城。
天地之大,他已不知要往何处去,孑然一身余下这副性命,刚好拿去全了这场萍水相逢的恩义。
法阵爆发出强烈的光晕,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眼,林淮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徐燕临想,真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然而事与愿违,几年后林淮安大病一场。
林家好一番折腾才把他救回来,无人知晓,徐燕临在那时醒来。
他在林家徘徊不去,守在林淮安身边,看他日渐安稳,原本已经放下心要去城隍轮回投胎,他是许久未归案的游魂,如今愿意配合去冥府,接引他的小阴差高兴得一路都在哼着小调。
只是到了半路小阴差手里的薄子忽然亮了,说是要转道再去接个人,徐燕临跟着小阴差回到了林府,见到了垂死的林淮安。
夜深人静,他半靠着床,在瞧手里的书册。
小阴差等在一旁,徐燕临离得近,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林淮安的名字。
林淮安咳了两声,原以为只是和往常一般,谁知却吐出口血来。
徐燕临没有丝毫犹豫地掐晕了小阴差。
他上前去,俯身对上了林淮安的视线,人之将死能见亡魂,林淮安露出苍白的笑,说:“是燕临啊,好久不见了。”
徐燕临低声“嗯”了句,转头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药味。
林淮安每日要喝的药他一清二楚,今日的药分明不同。
“这药哪来的?”徐燕临端起药碗。
林淮安摇头,“和往日一样,都是煎药的下人准备的。”
他已昏昏欲睡,到了要死去的时辰,垂着眼,手里捏着个香囊,上面蹩脚的针线纹样很熟悉。
那是裴若衣刚开始学女工的时候送给他的,林淮生也有。
徐燕临静静地看了良久,忽然抬手按住林淮安的肩头,将死后修来的灵力都渡给他。
原以为这样能让林淮安多活些日子,但他第二日还是死了。
在徐燕临的眼皮子底下,林淮安就咽了气。
外间的林夫人还在斥骂林淮生,徐燕临在病榻前沉默片刻,上了林淮安的身。
从此,林淮安起死回生,又活了许多年。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死的?”十七号撑着脸,面上上有几分薄醉。
林淮安眨眨眼,在摄魂术的控制下无话不说:
“是淮生。”
“他在我的药炉里下了药。”
十七号坐直了些,“徐燕临知道吗?”
林淮安点点头。
“他做了什么?”
林淮安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坦白:“他……他让淮生杀了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雷声大作。
十七号几乎是立刻回想起了从裴若衣的身体里摔出来的那一日。
“那裴若衣呢?她是怎么死的?”十七号的话音变得急促。
林淮安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色,“若衣,她是自己吊死的。”
这是林淮安最痛苦的事,他捏紧酒杯,低低地说:“是我们害了她。”
最开始,林淮生只是发现了他与裴若衣的私情。
恰好那时老夫人忌日将近,林淮生请了道士来家里,原本只是做法事,谁知那道士忽然开口指认林淮安身有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