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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怅魂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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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是林淮生早就准备要除了林淮安的计策,但误打误撞真让道士瞧出了端倪。

不知哪儿来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徐燕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现身,被关进了祠堂。

当晚林淮生设法阵,要诛杀徐燕临。

为了出气,他将裴若衣提来,要她亲眼看着。

林淮安就在身后站着,裴若衣在另一个林淮安面前惊惶又无措,林淮生不肯让她闭眼,抓着她的头,要她看清楚,“这就是你私会的好情郎,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帝京城最厉害的天师都被他请来。

很快,徐燕临那身林淮安的模样就在裴若衣眼前一寸一寸剥落,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

林淮生攥着裴若衣的肩头,强迫她直视着徐燕临,那是裴若衣从未见过的一张脸,骨相疏淡,神情冷若秋蟾,与林淮安的温润天壤之别。

“你以为那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哥,怜你疼你,与你偷欢厮混,郎情妾意好不快活,却不想那身人皮之下却是另外一个人。”

林淮生尖锐的话在耳边不断,充满恶意与讥讽,“若衣,你被他骗得好苦啊。”

裴若衣望着徐燕临,他被绑在架子上,垂着眼一言不发,身上的黑袍罩在那副宽大的骨架上,疏疏落落,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和淮安哥哥也不一样,皮肉上的疤痕纵横交错,大概生前受了不少苦。

林淮生推着她往前走,两人在徐燕临跟前站定,身后的林淮安被人捆着按在地上。

到了这一刻,林淮生反而平静下来,甚至饶有兴味地问徐燕临:“说说吧,你是怎么和我大哥一起哄骗的我家娘子?”

裴若衣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仰着头去看徐燕临的眼睛。

对面那始终低垂的眼帘抬起,恍若隔世。

裴若衣攥紧手心,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来她曾经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在窗前、榻上,在夜半、清晨,在过去每一个出神的时刻,因为察觉他的不同以往,察觉到他藏在温柔下偶尔翻起的阴冷与淡漠,她以为那是淮安哥哥历经人情冷暖,世事更迭后转变的性情所致。

如今,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比从前更加陌生、飘渺。

世上有鬼神,林淮生说他是孤魂野鬼。

话本子里的鬼大多谋财害命,裴若衣想,那他呢?他在这里想要谋取些什么呢?

又说鬼魂惯会蛊惑人心,巧言令色。裴若衣对上他的视线,等着看他如何狡辩、诋毁。

徐燕临低着头,看着裴若衣。

想再骗骗她说自己就是林淮安,不是她识人不清,又或者说自己根本不是那个同她偷欢的人,但话到了嘴边,心却酸涩不堪。

她从前喜欢林淮生,后来喜欢林淮安,自己只不过是在林淮安神魂不稳的时候替他守着她,偷来她一点点温情与垂怜。

便如那日他神魂不定,虚弱非常,待在院子里养病。夜里噩梦缠身,魂体剧痛难以忍受之际,窗外突然一声轻响,她摸黑上了榻,不顾他的回避,挤进了他的怀里。

林淮安的神魂那几日都昏睡着,根本换不了人,徐燕临难以招架,只能模仿着林淮安的语气斥她胆大妄为,叫她赶紧回去。

他不是林淮安,今夜屋子里没有点灯,裴若衣在黑漆漆的床里捧住他的脸,小声嘟囔:“我知道呀,但是青槐说你病了好几日了,我担心你。”

她柔软的手在他面上摸索着,落下轻吻。

徐燕临呆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又斥:“胡闹。”

他还病着,裴若衣也没想闹他,只安安静静地待在怀里陪他。徐燕临浑身僵硬,恨不得离她远远的,但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像团热烘烘的棉花一样窝在他心口,徐燕临还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翌日一早醒来,裴若衣还没走,托着脸看他,说:“淮安哥哥,你昨晚抱我抱得好紧,是不是做噩梦了?”

若是林淮安,定会温柔地摸摸裴若衣的头,和她说没事。

但或许是没醒过神来,徐燕临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迎着晨光看她白皙的脸,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馨香,恍惚间又得了一个吻。

裴若衣低着头和他脸贴脸,和他说不怕。

徐燕临望着沐浴在晨光里的裴若衣,情不自禁抬手想要像林淮安一样抱着她,最后却只拢住她的发尾,握住了一缕青丝。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孩子,再一次生出悔意。

林淮生杀了林淮安,他便叫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徐燕临从未想过自己会后悔,但那日冰天雪地里,他见裴若衣毫不犹豫朝湖里一跃而下,心底却涌起莫名的情绪。

将她救上岸的时候,徐燕临想,他本不该救她的,林淮生家破人亡是他乐于见得的事。

后来裴若衣爬了林淮安的床,徐燕临旁观着,看他们柔情蜜意,又觉得这样也好,他挺爱看裴若衣笑的。

徐燕临看着眼前泪盈于睫的裴若衣,满腹的解释和说辞散得一干二净。

“裴姑娘。”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别哭。”

他这样说,裴若衣的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徐燕临无法,又说:“是我对不起你。”

裴若衣别开头,泣不成声。

林淮生将她拉走,祠堂门前平地烈焰骤起,早就备好的诛魂法阵将徐燕临笼罩着。

裴若衣被林淮生攥在手里,痴望着冲天的烈焰,身后的林淮安拼命挣扎,却只能被人按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裴若衣会从林淮生手里挣脱,顷刻间便冲进了火海。

热焰焚身,裴若衣扑进去,隔着火光含着泪问徐燕临:“你是谁?”

这样的诛魂阵杀不了他,徐燕临厉声要她走,裴若衣又哭又笑,神情哀恸,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徐燕临沉默地别开脸,林淮生面色铁青地冲进来,强行将裴若衣带走。

“你放开我!”裴若衣被他抱着又踢又打,背后的徐燕临一点点消失在火海中。

当晚裴若衣在浴房里一刀捅进了林淮生的胸膛。

林淮生带着伤去追她,里里外外找遍都没找着裴若衣,直到林府祠堂火光冲天,他踉跄着跑过去,看见了在火光里投缳自尽的裴若衣。

林淮安带着人救火,林淮生跪在祠堂门口,火势太大,几乎将整个林府付之一炬。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林淮安再次清醒过来时,已身在锁魂阵中。

“……后来我才知道,是淮生用他自己的命和恶鬼做了交易,布下锁魂阵把大家困在这里。”

林淮安神情恢复了些平静,有些力不可支地倒在桌上,思绪渺远。

“锁魂阵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维持运转,所以阵外有迷津道,用来猎杀无辜的亡魂。”十七号接过他的话,“出阵一说也只是幌子,因为有你们在,误入此地的亡魂哪怕找到阵眼也杀不了裴若衣,只能留在阵中。”

“但如今林淮生已死,你们却依旧留在这儿……”十七号把玩着酒杯,犹有不解,“是因为裴若衣根本不能离开锁魂阵?”

林淮安缓缓点了点头,他醉得越来越厉害,十七号赶紧追问:“为什么?”

室内有片刻寂静,十七号盯着林淮安,只见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十七号的肩头。

十七号似有所感,侧过头,看见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纸人。

林淮安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就要到门边,忽然又停下脚步。

“若衣曾经有一个孩子,若能出生,一定会和宋姑娘的女儿一般玲珑可爱。”

十七号站起身,却忽然一阵晕眩,身后一双手将她托住,她仓促回头,陆常青低着头看她,小纸人趴在十七号肩头,夹在他们之间探头探脑。

陆常青拧眉看向林淮安,林淮安莞尔,摊了摊手,“我说了,这酒有些烈。”

话音落下,十七号便有些难受地靠在了陆常青肩头。

陆常青搂着她坐下,十七号还留着几分神智,抓了抓陆常青的手,“你的伤……”

“我没事。”陆常青反握住她的手,看她面上渐渐浮现出些许醉意熏熏的潮红,又看一旁被她和林淮安喝空的酒壶,有些无奈地给她调整了姿势,将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让她靠得舒服些。

十七号抓着陆常青的衣裳,嘴里断断续续地要和他说方才从林淮安嘴里套出来的话。

她醉了,便不似平日里冷静,说到关键处还要点评一番,或惊讶或愤恨,总之都是些很有神采的话。陆常青方才听过一遍,还是很有耐心地任她讲。

这样的情形太过久违,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低声打断:“灵真。”

“嗯?”十七号应得很快,从他怀里仰起头,醉后的眼睛水亮亮的,陆常青被她这样一瞧,自己也要醉了,晕乎乎地又叫了一声:“真真。”

醉鬼扬了扬眉,抓着他胸前的衣料,重重地“嗯!”了一声,简直让陆常青爱不释手。

此处小天地只有他们二人。

陆常青问:“我是谁?”

十七号醉眼惺忪,“陆常青。”

“第一次见到陆常青的时候,灵真在想什么?”

陆常青想起城隍庙外的那场雨,那时他并不知道对面就是她。

“冷……”她嘟囔着。

陆常青低下头,以为她冷,想抱她去床榻上。但紧接着,十七号的手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说:“陆常青好冷。”

陆常青怔住,但不等他开口,十七号又皱起眉头十分严肃地补充:“琴音,难听。”

这是在嫌那日他错弹的琴音不堪入耳。

陆常青:“……”

他捏了捏十七号的脸,好气又好笑,“怎么这个倒是没忘?”

十七号看他笑了,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陆常青静静看着,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和我在一起,高不高兴?”

十七号却皱起眉,小声说:“难受。”

陆常青低头,轻轻在她后背拍着,“为什么难受?”

她往陆常青颈窝里靠了靠,搂着他的脖子,开口时带着点难以形容的伤心,“我都忘了。”

仰着头,像是自己也寻不到缘由,想了很多,如今醉了才肯问出来:“我怎么会忘了呢?”

陆常青心下生怜,抬手刮了刮她的眼尾,很轻很轻地说:“因为灵真爱我。”

十七号不解,摸摸他的脸,慢吞吞道:“爱是什么呢?”

她的手心贴着陆常青的侧脸,停留一会儿又去蹭他的下巴,陆常青任她像好奇的孩子一样摸摸蹭蹭,看她的时候有些出神。

他其实也说不清爱究竟是什么,离开小云庄的时候灵真在他心里是妹妹,是和母亲一样的家人,后来在北境待了一段时间,起初是有些不习惯,总是想起她,每回想她就去文息山跑马,跑出一身汗最后躺倒在寂寥的原野上,直到有一日他枕着山风望着天的时候忽然眼角一酸,掉下滴眼泪来,不管不顾地骑着马一路跑出城,只望见起伏的草木枯茎,荒凉的驿道向着远方无尽绵延。

灵真离他好远好远,但他的心跳得快要掉出来。

眼前有指尖拂过,陆常青回过神,十七号皱着眉,“为什么哭?”

她脑中眩晕,只记得陆常青在她面前掉过很多次眼泪。

陆常青握住她的手,用脸去蹭她掌心,那是个充满眷恋的动作,十七号一动不动看着他,好似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候。

贴着熟悉的掌心,陆常青长吁一口气,双眼发热,几近哽咽,这是在她醉着才敢吐露的话:“很想灵真,真的很想你。”

十七号动了动手,蹭蹭他的脸,无声在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陆常青的心都被她的醉意浸软,十七号又松开手抱住他,陆常青被很温柔地安置在她怀里,埋在她颈窝,鼻尖嗅到的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宋宜秋忘掉那些记忆,就好像连同他也一起丢了,陆常青想她记起来,但想到那不算美满的一生,又觉得记不起来也好,这样就不会再经历那些病痛带来的挣扎,也不必因失去而痛苦。

但他无法克制不去想她,去想北境那风雪加身,却无比珍贵的两年,想她在书房里写的字,在花圃里栽的花,想她缩在自己怀里看雪,把冰凉的手理所应当地塞在他手里朝他笑。

十七号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在他背后轻拍,陆常青面对面抱着她,抱得很紧,很久也不肯撒开手,仿佛吃醉酒的人是他。

直到点点灵光闪现,陆常青望向身后静静等待已久的灵蝶。

十七号醉着,灵蝶选择将讯息传达给了和她有灵契相连的陆常青。

徐天枢来了,还带来了冥府纠察司和提刑司的鬼差阴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真的消息传回了冥府,他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灵蝶朝陆常青扇动翅膀示意,陆常青却垂下眼。

他很想就这样和灵真在一起,只有他们,在这里在哪里都好。

一如从前他想要把她留在人世间。

这一切都太像是一场将醒未醒的梦,出了锁魂阵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陆常青心绪翻涌的时候,难以抑制的恶念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时候,十七号忽然捧住陆常青的脸,眉间蹙起,思索了一会儿,低头在他湿漉漉的眼上印下一吻。

和他鼻尖抵着鼻尖,很小声地问:“等出去了,你能陪我逛一逛小云庄吗?”

这显然是个此时陆常青难以抗拒的请求。

十七号看着他,酒还没醒,无辜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捧着他的脸一定要他回答。

陆常青沉默,她就一下一下地在他脸上轻啄,直到他忍无可忍把人按回怀里,尝到她唇间的酒味,无可奈何地应下她。

可他忘了,醉鬼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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