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安回来的时候,十七号还在榻上睡着,陆常青抱着剑靠在榻边守着她。
这酒不知什么来头,比北境的烈酒还醉人。
宋宜秋的酒量很好,虽戒断已久,但也不该会一杯倒。
她的海量,陆常青早有领教。
在北境时,宋宜秋的当铺生意不错,年底街上大酒楼的东家邀左邻右舍小聚,都是些经年的生意人,知道这位当铺的新东家病弱,但也都想瞧一瞧、探一探这位的底子。
跟着宋宜秋赴宴的当铺掌柜周守一是关中旧商出身,早年还做过军中押送官银的小吏,是个识人心、知分寸、懂祸福的玲珑人,席间有他应付,宋宜秋乐得清闲,只是旁人有意要试探,便不得不出面。
北境的商人比之他处,粗豪更甚,酒也如此,几杯烧春下肚,酒性燥烈而神魂飞矣。宋宜秋看面相是个一杯薄酒便要眉眼醺醺的主,劝酒客套的人存着几分绵里藏针的轻视,想借酒套她的话。
然而宋宜秋来者不拒,是个能喝的,将这伙人哄的酩酊大醉,得了不少好处,酒盏间又适时买好让利,不多时便处理得妥妥帖帖,顺手还收拾了几个欺她初来乍到想要坑蒙拐骗的奸商。
周守一跟在她身边,眼睛越喝越亮。
宴罢,东道主亲自将宋宜秋送出门,回去的路上下起雪来,周守一隔着车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都是些先前对宋宜秋有所保留的推心置腹的话,宋宜秋听着,一直没吭声,周守一颇为赧然,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等到了当铺,车帘迟迟未动,周守一不敢擅自掀帘唐突,今日东家也没带随身的侍婢来铺子里,他便硬着头皮唤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周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该是酒喝多了睡过去了。
正要掀帘去扶人,背后便有人将他一把拂至身后,周守一回头,酒都吓醒了,险些往地上一跌。
陆常青身边的侍卫将他扶住,周守一头也不敢抬,哆嗦地喊人:“世,世子。”
世子不置可否,伸手便掀了车帘,看样子还想要去抱车里的东家。
周守一吓死了,但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他颤颤巍巍地也伸出只手,拉住了这位杀神的衣袖。
陆常青皱眉回身,周守一圆滚的身子一扭,步子一闪,便挡在了他面前,“这,这是我们当铺的东家,今日席面上喝的多了些,世子别见怪。”
陆常青顿了顿,看他的眼神有些莫名。
周守一咽了口唾沫,又大着胆子继续说:“东家浑身酒气,怕熏着世子,还是……”
“周掌柜。”陆常青抱臂看着他,眼里竟然露出几分笑意。
周守一忙不迭应了,陆常青笑了声,说:“我是来接灵真回家的。”
“诶……诶?”周守一猛地抬头,传闻中冷酷残暴的活阎王捞起袖子,含笑嘱咐他:“不想今日喝的这样多,劳烦煮些醒酒汤来,热水也备着,天冷不好奔波,今日……东家就在铺子里安置了。”
吩咐安排无不体贴,一副施施然的男主人做派。
躬身进了车内将人抱出来,就几步路,一旁的侍卫还打了伞来,生怕东家被雪淋着了。
周守一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世子抱着人上了二楼,醒酒汤没用上,周守一去送时,东家便已经醒着,精神看着也好,记起他说的那些话,还拉着他说了会儿话,从头到尾,世子就在一旁的茶案边坐着,周守一头一回喝到世子做的茶。
味道竟然还不错。
他年过而立,平日里也爱茶,没忍住多喝了些,杯盏一空,世子便给他续上,周守一受宠若惊。
东家面不改色,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几杯热茶下肚,周守一晕乎乎地从二楼下来,望着当铺的招牌发愣,半晌又翻出账簿来瞧,半夜里楼上又下来个人,周守一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世子轻手轻脚下来,似乎是也没想到他还没歇息,顿了顿,又和他闲话了几句。
周守一听出世子是想问今夜的宴席,只是东家没发话,他也不便多说,只说是生意场上正常的往来。
传闻都说离王世子睚眦必报,说实在的,他也是实在是怕这杀神听了东家被排挤,要去找人家的麻烦。
东家是个有决断的人,今晚这场酒宴后,周守一是实打实地心服,但又摸不准世子同东家的关系,故而只得来回打着圈地说些漂亮话。陆常青听出来了,也不介意,两人都不睡觉,索性就在楼下的茶案边下棋。
两局棋后,微微敞开心扉,周守一守着分寸地也说些实心话,陆常青听着,来来回回都是在夸他的东家是如何在一众满腹算计的生意人中间拉锯逢迎,如何进退有度,如何俘获众人的青眼。
很像下僚的恭维话,但周守一说得认真,陆常青听得也认真。
渐渐地,棋盘被他们遗忘,周守一眉飞色舞,陆常青撑着头含笑听他讲,掌柜口中赞不绝口的东家在二楼安枕,门外有更漏声,雪下得大,屋子里的火盆时不时噼里啪啦发出些碎响。
直到周守一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停下话脚,下意识打量陆常青的反应,只看到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周守一不是那不解风月之人,世子陪着人安置,却又不与东家同室而居,都说他凶神恶煞,今日待他们这些东家的身边人却和善,如今又露出点痴心,凡此种种都不像是图谋不轨的做派,他心中稍稍放下心。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陆常青趴在榻边,眼神停留在十七号脸上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自言自语地叹道:“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十七号蹙眉,翻了个身,正对着陆常青缓缓睁开了眼。
陆常青心头一跳,那是个充满疑惑的眼神,十七号望着他,嘴唇翕动,问出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刹那间如五雷轰顶,陆常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副熟悉的模样。
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死后的灵真时,她也是如此,不解又茫然。
一年前再见到她,她问出的第一句话亦犹言在耳。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常青与她几经别离,受老天愚弄至此,如今又要重蹈覆辙。
他扣住十七号的手,几乎是绝望地开口:“灵真?”
十七号蹙眉,正要说什么,身后有人先出声:“宋姑娘醒了?”
陆常青猛地回过头,林淮安站在门边,缓缓走来,“感觉如何?这酒……”
他话音未落,陆常青的拳头便砸在了他面上,林淮安一个踉跄,紧接着惊竹剑便横在他颈间,陆常青寒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林淮安愣住,目光落在十七号身上,有些诧异地明白过来:“她都忘了?”
陆常青面色难看地握着剑。
林淮安长叹一声,“仙人诚不欺我……”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陆常青,“此酒乃是酒仙所留,饮下后能令人忘却烦忧,解除痛苦。”
那时他在锁魂阵中浑浑噩噩,仙人偶然流落至此,看他可怜便赠他酒方。
林淮安看着陆常青,口吻残忍,“既是忘却了,那其中的人与事便都是心中苦楚,这对宋姑娘而言反倒是解脱。”
陆常青面露痛色,握剑的手青筋毕露,半晌,惊竹剑从他手中跌落。
“和我在一起,高不高兴?”
“难受。”
她带着点难以形容的伤心,“我都忘了。”
前言种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陆常青回过头,十七号坐在榻上,面上一片空白,迟疑地想要起身。
他仓惶地低下头,极力掩饰着深吸一口气,想要把惨白到近乎碎裂的神情收回去。
周遭的一切在顷刻间流动起来,像冰冷的水,转瞬即逝。
陆常青的眼前模糊着,只记得林淮安那句苦楚。
魂心有剧烈的疼痛传来,抽动间仿佛连心也随着漫溢的死意跳了出来,落在冰天雪地里。耳边逐渐响起风声,雪落下来,偌大的荒原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停不下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觉得冷的彻骨酸心。
可宋宜秋却还在他眼前。
陆常青蜷了蜷空落落的手,再次抬起头时垂落在身侧的手已经无法再维持稳态,然而在十指颤抖中,他竟然对十七号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和,看不出一丝牵强。
“我……”他语调平和的开口,试图以宋宜秋最喜欢的样子面对他们的再一次初见。
林淮安不忍地别开眼。
就在这时,十七号突然出声:“林公子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