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夔州后,路反而好走了。
官道平坦,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畴,偶尔路过几个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邪祟,没有泼皮,没有半夜敲门的怪东西,也没有湖底的黑影。
日子一下子变得寡淡起来,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喝得下去,但没什么滋味。
虞瓷却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五年多了。她走的时候七岁,回来的时候十二岁。五年里她一次都没有回过眉山。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她怕回去之后,发现那个地方还是和从前一样——母亲的冷眼,父亲的回避,大房的趾高气扬,还有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她在云梦学会了笑,学会了在意,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可她不知道,压久了的东西,回去之后会不会一下子全翻出来。
所以她故意选了马车,没有御剑——能慢一点是一点。
江澄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在她上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帘子放下来。魏婴也没有问,只是在路上时不时递个水囊过来,或者扔一捧路边的野花进来,嘴里嚷着“好无聊”。
他们以为她累了,她也没解释。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天,第四天清晨,终于到了眉山。
虞瓷御剑而过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座山城。蜀地多山都是山城,眉山不高,却秀,峰峦叠翠,云雾缠在半山腰,像系了一条白纱。山脚下是密密匝匝的城郭,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铺到岷江边。江上有雾,薄薄的,把对岸的山影晕成一片青黛色。
眉山主城比云萍城大,比夔州城规整。城墙是青灰色的,很高,城门楼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眉山”两个大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城门口站着两排甲士,衣甲鲜明,腰间佩刀,目光如炬,和别处那些懒洋洋的差役完全不同。进出城的车马行人排着长队,依次盘查,秩序井然。
主城的街道笔直宽阔,两旁的店铺门面考究,连幌子都比别处挂得高。街上行人衣着整洁,走路的速度都比别处快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赶着他们。整座城透着一股严整肃穆的气息,不像是修仙世家的属地,倒像是一座等级森严的王侯属地。
可她的目光没有停在城郭上,也没有停在江面上。她看的是山腰以上,云雾散开的地方——那里有一座仙府,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隐在古银杏林的枝叶之间。门前是一条极长的石阶,从山门一直铺到山腰,宽三丈有余,两侧立着石柱,柱顶雕着杜鹃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石阶的尽头,便是眉山虞氏的仙府——望帝金阶。
这座仙府坐落在眉山主城的最高处,门对着人间烟火,后山望着江水长天。门前那百丈长阶避开尘世,原是虞氏先祖为凡人设下的考验——若要寻求仙家庇护,求仙问道,需得诚心诚意,一步一拜走完这漫漫长阶,方见诚心。后来城中百姓渐多,家主怜惜老弱不便,便在主城里设了值守的堂口,处理寻常事务。只是这金阶终究没有拆去,春来杜鹃开满两侧,秋至银杏铺满石阶,成了眉山一绝。
一行人停在长阶之下。虞瓷站在石阶前,仰头望着那座隐在树影中的仙府。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望帝金阶”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