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幼时没有玩伴同耍，也不像其他族人小辈一样会甜甜的同换值堂口的大人们撒娇御剑同行，只是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

五百三十七级金阶隔开仙凡，她数过。

索性今天她不用走了。有客来，阶下守山弟子早早得了信，一行人御剑自观长阶风景，门会从里面开。

路两旁种着银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在头顶交握，如今正值夏季搭成一条金绿色的迎接通道。江澄领着一行人御剑而行，落地后理了理衣襟，走到虞瓷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魏婴从另一侧探出头来，低声说：“你们家，好气派。”虞瓷没有接话。

朱漆大门早早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人，不是门房，不是管事，是秦书。眉山虞氏二房的主母，她的母亲。

秦书站在门槛里面，一身青矾锦袍，是虞氏主母的规制，衣襟袖口皆以金银双线绣着杜鹃名品鹤翁的瓣纹与银杏叶，层层叠叠，繁复精细。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通体温润，光晕内敛。头上簪着一支白玉镂空青鸾钗，钗尾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在晨光中微微晃出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像一棵种在庭院里太久的银杏，根扎得深，枝干却已经被修剪过无数次，每一寸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她的面容是端丽的，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目盼兮，可那点影子已经被岁月和规矩磨成了冷玉——好看的，硬的，不暖的。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虞瓷，她久别重逢的女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清楚，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身后站着两个侍女，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

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深青色锦袍，是虞氏嫡系长老的规制，衣料是蜀锦，颜色却选得沉暗，不像秦书那身庄重繁复，倒像是深山古寺里的老松，沉默地立在那里。

衣襟袖口绣着家纹，用的是暗银线，不显山不露水，光线暗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可若凑近了看，便能瞧出那针脚的精细——鹤我翁花瓣层层叠叠，银杏叶脉络分明。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带钩是汉白玉打制的，雕成杜鹃花的形状，花蕊嵌着一粒绿豆大小的碧玺。带钩上坠着一枚古玉，玉色发黄，边角磨损，绳结也旧了，换了又换，玉却一直没换过，像是跟了他很多年。

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可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低头赶路留下的毛病。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和虞瓷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细长的，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回避什么。

虞青鸿是当今眉山虞氏家主虞玄鹤的亲弟弟，虞氏二房的嫡子，从出生那天起就顶着“二公子”的名头，可这个名头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上面有长兄承家业，下面只有一个亲厚的小妹光彩夺目，他正好不上不下的，像一棵种在正殿旁边的树，长不高，也挪不走。

后来他做了外务长老，常年在外猎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是白色的，扭扭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