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珞站在院门口，梧枝绿的衣裙，头上簪着几朵素色的绢花，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风一吹就要散了。她的脸色还是白，眼下还有青痕，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笑是暖的，像冬天里捧着的一杯热茶，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姐姐。”虞瓷走过去，“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虞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今天握得比昨天紧，“想着你回来了，就睡不着了。”

她抬起头，看见走廊上站着的两个人。前面的是几年前见过的表弟江澄，紫衣外面搭着一件黑色的外衣，头发也没束好，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株种在院子里的青竹。

他身后半步，站着另一个人。黑衣红发带，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也乱，可他的眼睛亮，亮得像是把整个早上的光都收进去了。他看见虞珞，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拱了拱手。

“这是阿澄表兄，这是在信里和姐姐提过的魏婴，云梦江氏的大师兄，也是阿澄和我的好朋友。”虞瓷说，“他们在莲花坞都很照顾我，早就想带来和姐姐见了。”

虞珞松开虞瓷的手，朝他们走过去。她走得很慢，裙摆不动，像踩在云上。走到江澄面前，她停下来，仰头看着他，笑了笑。“阿澄，好久不见。”

江澄还礼，恭恭敬敬的，比在厅堂里见虞玄鹤还恭敬。“珞表姐。”他说，声音有点哑，可他站得直，眼睛也亮。

虞珞又转向魏婴，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人——黑衣，红发带，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也乱，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没有人修剪过，也没有人管过，可它长得很好，比那些种在庭院里的都好。

“你就是阿婴？”她问，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子。

魏婴点了点头，笑嘻嘻的，可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收着，藏着，像是怕吓到她。“是我，珞姐姐。”

虞珞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递给他。“脸上乱了。”她柔声说，“擦擦就好。”

魏婴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手帕是浅碧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鹤翁，针脚细密，和虞瓷面具上的花纹很像。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用，只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珞姐姐。”

虞珞摇了摇头，又转向江澄，看了看他肩上搭着的外衣，又看了看魏婴乱糟糟的头发，抿着嘴笑了一下。“你们饿不饿？我已经让人备了早点。”

江澄正要开口说不饿，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魏婴在旁边噗嗤笑出来，被他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虞珞没有笑，只是转过身，朝院门口走。“走吧，”她说，头也不回，“龙眼酥是新做的，还热着。”

虞瓷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澄还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魏婴站在他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江澄把肩上那件黑衣扯下来，砸在魏婴脸上，大步跟上来，经过虞瓷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虞瓷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光还在，比刚才亮了一些。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

三个人走在虞珞身后，穿过院门，走过甬道，经过一株老银杏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江澄肩上。他没有发现，魏婴看见了，伸手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连着别离也吹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