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针线密,油纸包香玉佩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虞瓷想象得快。
虞珞每天都会来她房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碟新做的糕点,龙眼酥、桂花糕、枣泥酥,轮着花样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拿一本绣样册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绣花。她绣花的时候很慢,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的,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虞瓷问她绣的是什么,她举起来给她看。是一朵九瓣莲,花瓣层叠,舒展有致,和云梦江氏家纹一模一样。
虞瓷愣了一下。
她以为姐姐会绣鹤翁——眉山的家纹,她们从小看到大的花。可虞珞绣的是莲花,云梦的莲花。
“给你做个香囊。”虞珞说,低头又开始穿针引线,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阿瓷要是想姑母他们了可以看一眼,下次再去,就装上云梦的莲花。”
虞瓷没有说话,她默默靠在床头,看姐姐绣花。
虞珞的手指很白,骨节细长,针线在她手里走得慢慢的,一针,一针,像是把什么很轻很软的东西缝进去了。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金黄嵌着点点绿的,铺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像喝了一口太烫的水,烫到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直到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虞珞就又低下头去绣了。她绣一会儿,抬头看虞瓷一眼,嘴角弯弯的,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虞瓷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练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窗边,听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地响。虞珞绣着绣着,忽然开口:“再讲讲云梦的事?”
虞瓷就讲莲花坞的荷塘,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满塘,划船进去,人被花和叶子埋住,只露一个头顶。讲校场上的梧桐树,秋天落叶的时候,魏婴会拿扫帚把叶子堆成一堆,然后一头扎进去,被江澄骂“幼稚”。讲起姑母在莲花坞操持内外,讲厌离姐姐如何替姑母分忧庶务、学着管莲花坞上下的吃穿用度,连弟子们的冬衣采买、年节礼单往来,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虞珞听着,手里的针线不停,可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听起来真好。”她说。
虞瓷看了她一眼,有些心疼。
姐姐从来没有离开过眉山。她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连城都很少去。她知道的远方,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从虞瓷的信里读来的。
“下次,”虞瓷说,“等姐姐身体好些,我带你去云梦看看。”
虞珞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针从布面里抽出来,又扎进去。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秦书也来,来得不多。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房间还喜不喜欢”“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冷不冷”。虞瓷一一答了,她就点点头走了。来去都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有一回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包鼓鼓囊囊的,和她的锦衣华服很不搭。
“街上买的。”她说,顿了顿,“不知道好不好吃。”
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姐姐落的绣样册子吹翻了一页。
虞瓷拆开油纸,里面是炸肉丸。金黄金黄的,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满屋子都是。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外酥里嫩,肉汁在舌尖上化开,咸香适口。
她小时候见过别的族人和小伙伴们在街上买这个分吃,被他们家里大人看见了被批评“不文雅”,可孩子们后面还是偷偷去吃。
她从来没吃过,也没人和她分着吃。
虞瓷一颗一颗地吃完了,把油纸单独叠好,收进抽屉里。
不是因为纸多值钱,是因为那是母亲第一次给她买这些东西。
某天傍晚的时候,虞青鸿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衣裳上沾着露水,靴底有泥,像是在外面走了很久。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