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雨送云梦客,剑上风催别离心】
江澄和魏婴走的那天,眉山刚下过一场雨。
天还没有放晴,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银杏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金阶被雨水洗成了深灰色,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直到被雾气吞没。云梦一行人的身影在长阶尽头越来越小,紫衣和黑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虞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江澄没有回头。他御剑很稳,连一角衣袍都没有吹乱。魏婴倒是慢了两次,第一次冲她挥了挥手,笑嘻嘻的;第二次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然后他们都消失了。
银杏叶上的水珠还在落,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虞瓷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他们已经走了,长阶尽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雾和湿漉漉的地面。
“舍不得?”虞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站在虞瓷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条长阶。
虞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好,”她说,“反正过几个月,姑苏也能见到。”
虞珞没有追问,她只是往虞瓷那边靠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虞瓷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舍。
也许是知道,再过不久,他们又会在姑苏碰面。也许是在眉山待了这几天,心被姐姐的龙眼酥和母亲窗前的银杏叶泡软了,连离别都变得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湿漉漉的长阶,忽然想起在云梦的时候。
每次下雨,魏婴都会冲着校场大喊“下雨了”从而躲着不练剑,然后被江澄骂一顿。
她弯了弯嘴角,正要转身回屋。
一行人御剑到山脚,换马车继续赶路。
江澄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魏婴坐在对面,一开始还掀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打盹。
眉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江澄忽然睁开眼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少了什么”的空,像校场上的风忽然停了,像膳堂里那个位置忽然空了,像每天早上出门时,没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
在眉山的时候,她还在。
他知道她在那个院子里,在那棵玉兰树下,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用看见她,知道她在,就够了。
现在他不知道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从眉山的青黛色变成了平原的灰绿色。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回屋了,还是站在门口没走,又或是去找珞表姐闲谈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澄只是忽然知道,从今以后,他会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练剑,不知道她心情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人欺负。这些“不知道”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上气。
他想起在莲花坞的时候,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膳堂门口站一会儿。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了这个时间出来,习惯了这个速度走过去,习惯了在门口站一会儿。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