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训话眼界阔，父影匆匆窗下寞】

虞瓷抬起头。

大伯父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茶盏，可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一把尺子落在桌面上，稳稳当当的。

“在云梦学了几年，修为长进了，心性也长了。”他说，“虞家的子弟，就该如此。修的不仅是道，还有心。”

虞玄鹤顿了顿，目光从虞瓷身上移开，扫过厅堂里所有的人——夫人金氏，女儿虞琏，那几个族女，病弱的虞珞，最后又落回来。

“眉山虞氏立家百年，靠的不是一把剑，一根钗，是一口气。这口气，对外，是斩妖除魔，护一方百姓；对内，是兄弟同心，姐妹和睦。外面的人看虞家，看的不是谁家的女儿穿得漂亮，谁家的儿子修为高，看的是这个家族立不立得住，站不站得稳。”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

“虞家的子弟，本事再大，心散了，也是一盘沙。本事小些，心齐了，也能成一座山。”他看了虞琏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虞琏的脸白了。“琏儿，你说是吗？”

虞琏低着头，手指攥着扇子，指节发白。“是。”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虞玄鹤没有再看她。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走到虞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阿瓷，”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叫“三丫头”，也没有叫“侄女”，叫的是名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可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虞家的子弟，不止是眉山的虞家。”

虞玄鹤走了，他脚步不疾不徐，紫檀木的地板被他踩出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虞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看着她被跪祠堂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不疾不徐，头也不回。那时候她以为大伯父真的不在乎。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乎的。

只是大伯父在乎的东西，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金光雅也站起来了，她看了虞瓷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打量。她什么都没说，带着虞琏走了。

几个堂姐妹也跟着站起来，叽叽喳喳地走了。厅堂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虞珞走过来，拉住虞瓷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她们往回走。穿过甬道，绕过影壁，走过一进又一进院落。银杏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

虞瓷忽然停下来。

“姐姐，”她说，“大伯父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

虞珞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听懂了一些。”她说，“他说虞家的子弟，不止是眉山的虞家。他是在说——”

“他是在说，虞家的人，眼光要放远一些。”虞瓷接上她的话，声音很轻，“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争来争去，争的都是自家人的东西。争赢了又如何？外面的人不会高看你一眼。争输了，丢的是虞家的脸。”

她停了一下，看着头顶的银杏叶。叶子还是青的，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几个月，整棵树都会变成金黄色，落叶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响。

“他想让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和虞琏谁赢谁输。他看的是我赢了之后，会不会踩她一脚。”

虞珞看着她。“你没有。”

“嗯。”虞瓷说，“我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握着剑鞘，轻轻松松地赢了虞琏的鞭。她可以赢得更快，也可以赢得更狠。可她选了最不伤人的那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有必要。赢一个虞琏，有什么好得意的？她的对手从来不是她。

“走吧。”她拉住姐姐的手，“回去。”

虞珞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那层苍白被笑意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