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皮汁染旧疤痕，俯首低眉暗潮生】

虞琏把那瓣橘子的核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便扔到车外。

核落在泥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丛野草旁边，灰扑扑的，和她手心里那团被绞断的流苏一样，被人随手扔了。

“冬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她怎么样？”

虞凝冬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指尖在橘皮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橘皮破了，汁水渗出来，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酸酸的。

她没有问“她”是谁。在这个车队里，能让虞琏用这种语气问出口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那个不到十二岁就结丹的人，那个让所有人都说“可惜了”的人。

可惜了，长成那样。

“三小姐天赋好，是眉山的福气。”她不带任何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吐得很稳，稳到像是在背书，“大小姐是嫡长女，将来是要撑起虞氏门面的。各人有各人的路，不好比。”

她把“不好比”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可她的手指在橘皮上又按了一下，汁水渗得更多了，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裙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没有擦，只是把那只橘子翻了个面，让破口朝下，压在碟子边上，看不出来了。

虞琏没有说话。

她把团扇放下，又拿起来，扇了两下，又放下。扇面上的杜鹃花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花瓣歪了，像被人踩过的。

她的目光穿过车帘，落在后面那辆车上。车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后面那辆车的笑声又传过来了，细细碎碎的宛如一把沙子撒在她心上。

回完话，虞凝冬继续低着头，把最后一瓣橘子码进碟子里。

她的手指很稳，可那道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条被冻住的蛇，蜷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跪在廊下擦地，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石板，水是冰的，抹布是冰的，她的手也是冰的。虞琏的大丫鬟从她身边路过，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有几只白瓷杯，杯子里是新沏的茶，热腾腾的，冒着白气。那丫鬟“不小心”碰翻了茶盘，碎瓷片扎进她的手背，血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红红的，热热的，和她冻僵的手指比起来，那血是烫的。

那丫鬟低头看了一眼，说：“哎呀，冬儿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笑声细细碎碎的。虞琏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翻的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只能跪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还沾着血的瓷黏糊糊的，滑溜溜的。她的手在抖，可她没哭。她把那些碎瓷片拢在手心里，攥紧了，攥到碎片扎进掌心里，又扎出新的伤口。

虞凝冬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