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被迫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车队里，在这个家族里，在虞琏身边，她什么都不会是。

不会是嫡女，不会是天才，不会是任何人的心头肉。

她只是虞琏身边的一条狗，主人高兴了赏块骨头，不高兴了踹一脚，谁都能踩一脚。

那条狗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也是虞家的女儿，也是旁支里拔尖的，也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帐顶想，如果当初没有杀那只猫，如果当初没有挑拨离间，如果当初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旁支小姐，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不想了。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路是自己走的，走错了——就得认。虞凝冬现在要做的，就是低着头，把路走完。

虞琏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她知道了也不在乎。

在虞琏眼里，虞凝冬是那个害死团儿的凶手，是那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是那个被揭穿之后伏低做小、苟且偷生的人。虞琏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需要一个出气筒，需要一个随时可以甩脸色的人，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宽宏大量”的摆设。虞琏可以给她旧衣裳穿，可以给她剩饭吃，可以让她坐在角落里，可以让她站在人后，可以让她做所有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虞凝冬她做了，她都做了。

她把所有的恨意都咽下去，咽了五年，咽到胃里，咽到骨头里，咽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还在。

此刻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虞楚尧，虞琏身边现任的心腹跟班，此刻正靠在另一边打盹。

她是金光雅从族女里挑上来让女儿带身边的，谄媚嘴甜，长得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是清秀，清秀到不会抢虞琏的风头，可又不会太寡淡，站在虞琏身边，刚刚好衬得虞琏更高贵、更出众。

她穿一身浅草绿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杜鹃花，是上好的料子。可她偏偏爱簪大红大紫的花，今天头上簪的是一簇绛紫色的绒花，花形又小又密，垂在耳边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歇在枝头的蝴蝶。她还戴着一对赤金耳坠，坠子是小葫芦的形状，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手腕上也是一串金珠子，细细的，绕了三圈，举手投足间叮叮当当地响。

这些首饰是虞琏专门赏的，虞琏喜欢看她穿得花红柳绿，喜欢看她戴得珠光宝气，因为这样，虞琏自己就能穿得高贵、穿得雅致，做她的世家大小姐。

虞楚尧很懂这个。

她睡觉的时候姿势很随意，半靠着车壁，腿伸得老长，靴尖几乎碰到虞凝冬的裙摆。她的靴子是上好的蜀锦面料，鞋面上绣着杜鹃花，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都是虞琏赏的。

她呼吸均匀一看便睡得很沉，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有一点口水渍，在日光下亮亮的。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是今年春天兰陵那时兴的颜色。

虞凝冬没有缩脚，只是又看了那双靴子一眼，看了一眼鞋面上那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又看了一眼自己鞋头上磨得发白的旧痕。她的鞋是去年的旧款，鞋头磨得有些发白，她自己拿染料补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内里的破洞她也补得很仔细，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缝，缝了整整一个晚上，缝到手指都肿了，才把那个破洞补好，能和其他子弟们的差不多。

可她知道，它还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