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阴，厚厚的黑云压在浮峤市上空，压得人也喘不上气。

风很闷热，夹杂着雨前的潮湿，吹在身上很不舒服。

孟迟晴垂着脑袋，在自行车棚的角落等许昆。

路过的学生十个有六个在讨论今天下午大课间的事情。

“真的假的？许队不是一直淡得跟块冰吗？”

“都这么传的。我哪知道。”

“话说许队也真惨，听说他那个妹妹还与宋炀有染。”

“这不纯给许队惹事吗？”

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车链子抽动的嘎吱嘎吱声在沉重的风里低低地回荡。

车棚里的自行车慢慢减少，只剩下红砖缝里瘦小的一株野草，在愁风里摇。

孟迟晴眼眶发烫，像进了沙子，眼睛又酸又痛，眨巴几下，视线就变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今天的风，有些酸涩。

许昆今天出来得很晚。

天空的乌云越来越低了，压在人的头顶。他薄薄的嘴唇紧绷，眼睛低垂着，只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咔。”踹下支架，推出自行车。

她吸吸鼻涕，往袖子上抹了一把泪，强撑着笑：“我今天在食堂门口看见小橘猫了哦。它好可爱。”

“历史老师讲课好有代入感——”

话没说完，头顶落下冷冽的一声：“不聊聊自己？”

“我有什么好聊的。”她转头，却心知肚明，脑袋垂得很低。

最终就是败下阵：“你别和许阿姨说，我怕她担心。”

“我懒得说。”他语气很冲。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昆叹口气，语气缓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点重：“你和宋炀，很熟？”

“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找我。”

“三番五次？”许昆声音骤然拔高，攥着车把的那只手用力，手背连着胳膊的青筋凸起，绿的，很长一条。

孟迟晴急忙解释：“也不是。好像就三次。”

“还有一次？”

“就开学的时候，路过看了我一眼。你……生气了？”

孟迟晴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他，四目相对那一刻，又紧着埋低脑袋。

“没有，”许昆生硬地拒绝。但下一秒改口，叹口气，伸出手扶正她的脑袋，“对。我生气了。”

超市大门悬挂的风铃被风吹着叮叮响。

他停住脚步，一手扶着自行车，另一手撑着膝盖，和她脸对脸。

他的脸突然出现，她下意识往后退，但看到他眼里翻涌的不是嫌弃而是担忧那一刻，所有憋在心底的委屈都决了堤，冲破一切，长向东流。

豆大的泪水滚过她的脸颊，刻下一道道炽烫的痕：“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以后……我自己上下学吧。你别载我了。”

从小到大，她好像只会给家人惹麻烦。

她竭力抿唇，擦泪，不让自己哭出来。

“笨蛋，不是这个。”许昆轻叹，取下腰间系的校服外套，帮她擦脸。

孟迟晴连连后退：“会弄脏。”

“不脏。”

许昆一把给她拽回来，她没站稳，差点扑进他的怀里，膏药的清香味在鼻尖骤然放大。她吸了吸鼻子，感受不到心跳了。

只听着风铃声越来越大。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消失了，像要单独割裂一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年弯着腰轻柔地擦拭少女的泪水。

风钻空，一点点从指间流走。掌心传来凉意，她这才发现，全是冷汗。

她站着不动，闭上眼睛，任许昆替她拭泪。

冰凉滑溜的布料在她面前轻轻揉过，消去了一半的燥热。散落一地乱序的心跳。

“真是个笨蛋，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哥哥放在心上？”

“被人欺负，第一时间找我。还有，你不开心，我知道。别逞强，别装快乐。”

“别瞒我。”

她睁开一只眼，对上许昆认真又忧心的眼睛：

“你……因为这个生气？”

他直起身，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嫌弃你？”

她揪紧衣角，嘟囔：“大家都在说你……”

“无所谓，让他们说去吧。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控制不了。但耳朵长在我们身上，专注听自己想听的声音就行了。”

“可是每个人都有嘴巴和耳朵。”

没病没灾的耳朵。

“小笨蛋还是个小倔驴？”许昆弯唇，没忍住揉了揉她红扑扑的小脸，很软，跟她一样，心软得没边。

自己受委屈了还想着别人。

“听好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好也好，坏也好，都是虚浮的东西。”

孟迟晴抬起头，许昆俊朗的眉眼，凝了阴暗世界里仅存的几点亮光。

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我只在乎你的感受。”

“伤心难过不要藏着掖着，尽管向我发泄。我这儿人皮糙肉厚，能忍。”

许昆轻笑，声音清朗温柔。

眉毛舒展开来，眼睛弯了弯，眼角那颗小痣也跟着一动，像是藏了一整个仲夏的暖意。

孟迟晴双腿一软，差点陷进他的温柔里。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明明可以不管我。

她微微仰着脸，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许昆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了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你笨。”

语气还是嫌弃的，但眼睛里全是笑。

“又开始犯蠢了吧。你是我妹妹。”

妹妹。

又是这个。

“那……我要不是你妹妹，你会嫌弃我吗？”

“那我懒得管。”

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