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迟晴做了个梦，惊得她一身冷汗的梦。

梦里，是在她小时候，她有些顽皮，不认真听话的时候，赵倩就会搬出一堆什么道德理论来给她讲，她不爱听。结果就是被罚站。

孟望下班回家，看到她一个人鼓着脸、愤恨地盯着自家墙壁，当即笑出声，捧腹打滚。她说要绝交，他一连哎哎哎，说要不要跟爸爸举旗反抗妈妈。

她说好。结果两个人被赵倩双双罚站角落。她说全怪他的馊主意，要害她多站一个小时，会错过动画片的。

孟望想了想，说，那要不要逃跑。

她说怎么跑，妈妈还是会发现的。

那就和她一起跑。

她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孟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书房把赵倩公主抱出来，冲她笑喊：“小蝶！不是想去游乐园玩吗？走走走，爸爸妈妈现在陪你去！”

“好哎！”她高举胳膊，跟着跑了出去。

赵倩一脸无奈：“姓孟的，我在教训小蝶呢。”

孟望仍旧在笑，不说话，用吻去堵赵倩的嘴。

小小的她就捂住眼睛：爸爸妈妈又在卿卿我我。

少数服从多数，赵倩只能从了他们两个。

就这样，榕城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迎着落日，欢快得奔跑。

却就在即将到达游乐场的一瞬间，天塌了，地震了，她眼前的世界开始粉碎。碎片渣又重新拼凑，拼成一片又一片新的画面。令人心碎一地的画面。

“臭娘们！要不是你们，我能丢了工作？”

“我去死？呵，那你们也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

巴掌声，桌椅翻倒声，哭骂声，全都在她耳边。

最后最后，耳朵里流的血把她围了起来，囚了起来，化成无数双大手，扼制住了她的咽喉。

她猛然醒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紧紧抱住膝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弱小无助的时候。

她又想起曾经，赵倩护着她，在教室，宋炀找麻烦时，栾婧予护在她身前的身影，在孟望来找麻烦时，许昆和许阿姨的维护。

……

每个人都在护着她。

她自己却护不了自己。

她根本就不是蝴蝶。

是蚕蛹。

一无是处的蚕蛹。

浮峤市入秋的代价是晴转多云。一连好几天，大片大片的云悬在上空。

孟望被那不久被社区警察约谈，因认错态度诚恳且没有实质性伤害，只是训诫。许蓉听到消息时在切菜，哐一声把菜板子都剁碎了。

她原以为孟望会离开，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也不吵也不闹了，似乎是在等她独处的时候。

许蓉和许昆没给他机会，两个人恨不得左右护法。

每晚许蓉都会找她聊会天，怕她心情不好，想不开。许昆倒是话少了，但是每到下课就搁12班后门处。吃饭也要跟她一起。

表白墙又传开了他俩的照片。

这一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保存。

许昆不会喜欢她的，也不应该喜欢她。

而她，因为少了右耳的助听器，听力下降很多。

世界又安静了。

天气预报广播这一周有雨。

她又一次在凌晨惊醒，打开手机，锁屏上一堆赵倩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许阿姨还是告诉妈妈了啊。

她正犹豫回不回，看到了凌晨三点的时间，莫名其妙想拉开窗帘看一看，太阳光有没有冒出一点。这要是夏天，或许还可以。但她知道，现在是秋天。

果然，天蒙蒙得发暗。只有路灯亮着。

她收回目光时，发现了路牌下，坐着一个人。很落寞的背影。

她下意识捏紧窗帘。

她想，自己勇敢一次。

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蹑手蹑脚开门，刻意等了一会儿，细细瞄了许昆房门底部，确保没有一丝光渗出，然后踮着脚后跟下楼，走向大门。

全程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走出门，风席卷而来，裹挟着呛人的香烟。

孟望抽完最后一支烟，拍拍裤腿，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爸爸。”

他当即愣住。

很久违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回头，迎面撞上的，是一个粉粉嫩嫩的小钱包。

没过肺的最后一口烟卡在了自己的咽喉，说不出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落到孟迟晴那张柔弱又坚强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最多的话，你家丫头像你啊！

“你——”话刚冒头，就被孟迟晴打断了。

“钱包里有一千块钱，我自己的，没告诉妈妈。我知道你于我也有不少的养育之恩，这点钱不够。但我只有这么多。

而且你伤害了我，我受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妈妈受到的折磨也是不可逆的，再多的金钱也换不回来。而且……是你先失约的。”

她有些哽咽，用胳膊甩了一把泪，继续说：“爸爸。你说我会迎来迟来的晴天，可有你这场雨在，我的太阳永远不会出来。”

“爸爸。”她忍不住了，哭出声，大口大口呼吸着，吞咽泪水。用力挤出笑容。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走吧，就此别过吧。我们谁也不欠谁，就像你曾经说的，迎着落日跑，迎来最终的晴天。我们都往前走吧。”

她把钱包扔给了孟望，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凌晨的风竟然比夜晚的风还要狂，更冷。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更没有太阳。可在她眼里，她的眼前，是一片落日。

和当初一样。

风呛进她的咽喉，但是泪水被永远甩在了身后。

奔跑吧。永远不要回头。

我做自己的太阳。迎来自己的晴天。

孟望还愣在原地，没看手里的钱包，只盯着刚刚她站过的地方，多了很多珍珠大小的小水坑。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钱包。除了一沓红色的钞票，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很小很久，是小蝶刚上幼儿园时，他提议去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笑得最灿烂。赵倩坐一旁，笑得很温婉。他怀里的小蝶倒是有些怕生，小表情很僵。

他想起来了，自己之所以笑那么开心，就是以为小蝶害怕那个光头摄像师。

如今，他成了她最怕的人。

他一坐坐到天明，在店铺开门之前，拿着钱包拍拍屁股走了。

没有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