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安泽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
他跪在泥泞的地面上,被雨滴砸得几乎睁不开眼,一片冰凉中,只感到自己鼻中涌出一股热流。
暴虐的精神力之下,他几乎能闻到死亡降临头顶的气息。
绝境中,安泽没有试图逃离,反而竭尽全力释放出精神触手,径直向混乱中心扎去。格朗的屏障坚硬如铁,触手刚一碰上,便灰飞烟灭。
这让安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视线更加模糊。他强行再次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不再硬来,而是全神贯注地寻觅可供突破的缝隙。
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终于,在一处最薄弱的部分,他的精神触手如暗流般慢慢渗透了进去。
格朗的精神图景已经燃烧成了一片废墟,安泽宛如在一片火海中行走。暴走的A级哨兵会无差别攻击感知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体,他如果想活,必须压制住这片无尽的烈焰。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安泽闭上眼,将精神触手化为肉眼看不见的细丝,瞬间,攻击性极强的火舌便向他席卷而来。
丝线灵活地绕过这些东西的侵扰,寻找着精神图景的核心。然而距离越远,他的控制力就下滑得越厉害,到最后几乎丧失掉了联系。
安泽对自己已经支撑不住的本体感到恨铁不成钢。
天色已晚,昏黄的光线下,“扑通”一声,少年的身体在雨中倒下。为了将所有的精力和体力都投入疏导,他彻底放弃了对自己本体的控制。
千钧一发之际,安泽终于触碰到了一小团微弱的能量,在剧烈摇曳着的火光中,像一盏将熄的烛火。
那是格朗精神图景的核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包裹上去,A级哨兵的暴怒和恐惧汹涌地冲向他,每一道情绪的浪潮都几乎要将他击穿。
安泽丝毫没有放松控制,任由那些东西一轮轮地朝他发泄。
在这种时候,无论对方挣扎得多么猛烈,一旦他撤走精神力,这个少年的精神图景会在几秒钟内坍塌。
“安静下来。”他喃喃道,“不想死就别乱动。”
声音淹没在燃烧和暴雨的混合声中,可格朗却仿佛接收到了这份命令一般,轻微抖动了几下。
能量团在安泽怀中剧烈地翻涌起来,接着渐渐平息。向导的精神力没有半分遗漏地延伸开来,覆盖住整片空间。
火焰一寸寸地熄灭,风暴微弱下来,安泽感到自己的精神力被拼命地往外抽,被贪婪地吮吸着。
他撑不住了。
在彻底脱力的前一瞬,他将最后一缕力量注入格朗的精神图景,形成一道薄如蝉翼的临时屏障。然后眼前一黑,放任自己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封锁圈外。
从落下封锁到确定安泽的位置,仅仅过了半分钟。白朔当机立断地撇下身旁仍苦苦哀求的教师,一个箭步向定位的坐标冲去。
然而下一秒,他被人猛地拽住了。
兰斯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成功阻止了白朔的脚步,他顾不上称谓,喊道:“你不能去!”
“强行进去找他,就相当于坐实了那些争议!”
白朔看了他一眼,半秒后,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长官!”
然而紧接着,两人同时愣住了——封锁圈内的精神力在趋于平息。
兰斯再次劝阻道:“这种情况,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没事。无论哪种,冲进去都是多此一举了。”
他说的是事实。
“长官,您是我们哨向特种作战队的指挥官,不是某个D级的保镖。”
白朔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兰斯,雨水冲刷下,他的脸部线条显得更为锋利。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哭泣的新生都已被安抚地平定下来,雨在慢慢变小,封锁圈内的力量越来越微弱。
彻底尘埃落定后,白朔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屏障。一瞬间,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血泊中,格朗安静而挺直地站立着,目光低垂。
他怀里抱着一个长发散开的少年,嘴角溢出鲜血,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显得触目惊心。漆黑的发丝断断续续地滴着水,浑身被雨水和血水浸透。
安泽双眼紧闭,像一个已经碎裂,却被勉强拼合在一起的瓷人。
白朔在看到格朗怀里的那个身影时,心脏几乎骤停。他下意识想去将人接过来,可踏出一步后,又收了回来。
刚刚没有行动的他,恐怕已经失去了这么做的资格。
“……”望着安然无恙站立着的格朗,裴宇想说什么,却被身上的伤口扯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安泽很快被转移到了担架上,送上了急救车。一片漆黑的意识中,他只依稀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像被拽入一片虚无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