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非常简单。
不过是二十六年前一个冬夜,他捡到一个被丢在医院附近的病重女婴,他的父母——善良的医生夫妇——合法合规地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也讲述了十年后,时萱父亲如何找上门,真相如何大白——孩子是被瘾君子偷走又因病遗弃。
“事到此时,往事不可再追。”方简面色严峻,“摆在面前的是佳佳的归属问题。从法律和道义上说,被拐卖的孩子理应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但我们收养佳佳,所有手续合规合法,这些年,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就是她的家人。当时法院提出一个方案:让佳佳自己来选,我们拒绝了。”
“您做得对。十岁的孩子懂什么选择?”她的声音很轻,“您保护了她,让她免于承受成年人世界的残酷和两难。”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让方简有些意外:“谢谢你能这么想。”
“她也是我的妹妹。”
方简觉得脸一热,点点头,还待说些什么,手机响了。
他皱眉,看了眼时萱,充满歉意:“你看,总是这样……关键的话总被打断。”
时萱站起身:“您先去忙,婚礼要紧。”
方简快速从内袋取出一个陈旧的信封,塞到时萱手里,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是当年的法官写给我和你爸的调解意见,里面有事情的详细经过。看完它,如果你还有问题,婚礼结束后,我们找时间再谈。”
说完,他拍了拍时萱的肩膀,匆匆离开了。
时萱手握信封,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将信封收好,决定离开。
她走到门前,推开厚重大门,愣住了。
这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只不过,有两个男人在里面抽烟。其中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
那个侧脸轮廓——锋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即使只看到一半也能感受到的冷淡神情。
是那个伴郎。
那个翻白眼的赵霁舟。
时萱一滞,赶紧低了头,说了声“抱歉,我走错了!”就要退出去。
“你没走错。”
赵霁舟的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出口在那边。”
时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确实还有一扇门,应该就是出口。
她在原地迟疑了一瞬,然后低着头,快步朝那扇门走去。
经过两人身边时,她下意识半闭着眼,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另一个男人说,声音明快,带点戏虐。
直到时萱走远一点,听到他对赵霁舟说:“哎!你看见了吗?她和方老板长得好像……”
“像什么像!”赵霁舟不耐烦打断他,“成光电子的事你还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说,说。可是你看,真的好像,连走路的姿势都像,除了个儿高……”
时萱感觉身后两道目光紧贴着,让人如芒在背。她加快脚步,心稳手快,拧动把手,推门而出。
门外是酒店后巷,空无一人。
她吁了口气,立刻感觉冽风立刻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几棵高大松柏在天寒地冻中葳蕤地摇曳着。
时萱皱眉,摸了摸脸,担心被人看出端倪。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
这些陈年旧事,在她这里是巨浪滔天。
但是在陌生人那里,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对这场婚礼乃至周遭一切都缺乏兴趣的“伴郎”,又能如何?
她不再多想,拉紧身上的大衣,把脸埋进衣领,快步穿过巷子,向酒店外的主干道走去。可这小路比想的要远,绕了一大圈,才看见出口。她就要出门,正好瞧见赵霁舟和刚才那个年轻男人一起送客。
时萱别过头,心想,还真是一个突兀的、带着尴尬和问号的……过客。
她小跑着上了大路,进了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来。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了那个旧信封。
薄薄的几页纸,一目十行,很快便读完了。内容正如方简所说,是当年调解过程的记录,比他从口述中透露的更多一些细节,比如人贩子落网后的供词详情,比如方家父母的震惊,比如父亲的挣扎……
信的最后,那位法官写了一段话:
“……此案情与法理交织,尤重人情。经多方协调,现阶段以不打破孩子现有生活平衡为前提,由生父与养兄保持单向联系,适时告知孩子成长情况,以期慰藉生父母思念之苦,亦算是权宜之下的圆满。望双方体谅彼此之难处,向前看。”
她折好信纸,塞回信封,重新放回背包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
方简说什么来着?如果有问题,他们找时间再谈。可是谈什么呢?
让一个过着平静富足生活的孩子,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为了找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不得善终。她的亲生母亲,因为懊悔,哭坏了双眼,缠绵病榻,即将与世长辞。
算了吧,时萱觉得,还是算了吧。
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只可惜,命运没给他太多时间。回到老家后不久,他在一个暴雨天失足落入了涨水的河里。
有人说他是醉酒,有人说他是心神恍惚。
真相随着那浑浊的河水,一同流走了。
公交车颠簸着,一种沉到底的、钝重的冷,从胸腔向四肢百骸蔓延,冻得时萱指尖发麻。
等回到病房,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母亲见了她,眼神热烈的问道:“怎么样,见到了吗?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