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母躺在里面,没有看见来人,就问时萱:“谁啊?”
时萱回神,站直了身体,望着来人,清了清嗓子,才说:“……方璞来了。”
整个病房静得可怕。
一个漂亮的有点耀眼的女人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面容温和的男人。正是此时时萱手机照片上的一对新人。
时母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常年虚弱的身体歪到一边。
“阿姨!慢点!”叶娴扶住母亲,朝时萱喊,“阿萱!床头!”
时萱走过去,和叶娴一起把母亲扶正。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的。
何昊默默放下东西,上前帮忙调整了床的角度。
时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门口的女人,眼睛一眨不眨,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璞显然也愣住了。她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时萱,手指收紧,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何昊轻轻揽了一下妻子的肩,开口,声音温和得体:“您好,冒昧来访。我是何昊,这是方璞。我们从婚礼过来,想着应该来看看您。”
他看向时萱,点头:“时医生。”
时萱颔首回礼,没说话。
母亲终于找回声音,干涩,颤抖:“阿……阿茵?是阿茵吗?”
方璞上前两步,把百合放在床头柜上。
“您好,”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紧张,“听哥哥说您身体不太好,来看看您。”
她没有承认那个名字,也没有否认。
母亲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皱纹流淌。
叶娴见状,赶紧说:“阿姨,我去值班了,晚上来吃饭。”
她捏了捏时萱的手臂,准备离开了病房。
没想到时萱接着说:“我送你!”
跟着,也出了门。只是在出门后,她并没有送叶娴,反而走到走廊窗边站定。窗户没关,风吹了进来。时萱没穿外套,双手抱臂。
叶娴叹气,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时萱,把心里想说的话压了下去,只问:“需要我陪你吗?”
时萱摇头。
叶娴点点头,想到一件事,便又说:“我看,阿姨的黄疸比昨天又重了。”
时萱低头,依旧沉默。
叶娴暗自摇头,说:“那我晚上再来。”
她走后,时萱靠窗愣了一会儿,开始用手指头扣着挂在墙上的手消剂标签。
扣完正面,扣反面。扣完反面,扣正面。还没扣完,方璞从里面出来了。
两人对视,时萱看到方璞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时萱嘴角一弯,就听见母亲喊她。
“你去帮我送送方璞他们。”
阿茵变成了方璞。
时萱在心里叹了口气:“好。”
她披上母亲的外套,对新婚夫妻说:“走吧!我送送你们。”
一路无话直到上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微妙的安静。时萱琢磨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沉默。方璞先开口道:“其实,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被收养的了。”
时萱惊愕地抬头。
“那时候我哥哥用新相机给我照了一张照片,还亲手教我怎么洗出来。但是洗好了之后,我就再没见到那张照片。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陌生人跟着我,我很害怕,他让我不要害怕,给我看了那张照片……”
方璞哽咽着,让何昊心疼不已。
时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着那个人一定是父亲。
方璞继续说:“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谁也没讲……”
时萱点点头,很理解一个小女孩在面对这种情况下的逃避心理。
“直到今天婚礼结束,我哥哥跟我说了……我才敢告诉他。”方璞吸了吸鼻子,“我不敢找你们,因为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我也不想让哥哥伤心。”
时萱又点点头,对她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哥哥说,你们找了我好多年……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说出来就好了。”
时萱摇头,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最受伤害的那一个。最重要的是你遇到了好人,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方璞擦擦眼泪,说:“我过得很好,我周围的人都很爱我。”
“那就好。”时萱说,“那就好。”
到了停车场。
时萱发现司机竟是那个赵霁舟。她迟疑了一下,决定当作没看见。只对方璞说:“我妈妈病得久了,可能会有些糊涂。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方璞不置可否,回道:“今天有些仓促,昊哥还要去机场送客。我们明天再来看她。”
说完,看着面前这与自己相似的脸,满心冲动,说:“抱一下吧,虽然很迟,但总归还是遇见了。”她先张开双臂,抱住了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时萱。
时萱被突兀的拥抱紧张到了,她全身僵硬,机械地回抱住方璞。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好在这个拥抱时间不长,方璞松开她,摆摆手,上车走了。
时萱看着车尾灯,舒了一口气,想到那句“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
原来,被偷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所有人说实话的勇气。
这是怎样荒谬的世界啊!
时萱突然想起赵霁舟那个白眼,如果可以,她也想翻上一个,可是对着谁呢?
她慢慢踱步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看照片。
见她进来就说:“真人比照片上好看。”
时萱弯弯嘴角,没说话。
其实方璞更像母亲一点,她们都是圆脸,时萱是鹅蛋脸,这一点应该是随了父亲。
时萱在病床边坐下,摆放好方璞送来的鲜花。鲜艳的康乃馨和向日葵,让这空荡荡的病房,多了一丝生气。
手机一晚上响了不听,全是拜年的信息。时萱揉了揉眼睛,捡了几条回复。
看到了江子峻的那条:新春快乐。时萱想了想,点了删除键。
时母侧卧着,正对着女儿,她在做什么,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嘴,对时萱说:“阿萱,是妈妈拖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