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假装睡着的时萱起了床,去了外科楼六楼神经外科的病房。
“你怎么来了?不是给你放假了吗?”等到李建伟看见时萱,惊声问道。
时萱摸了摸鼻子,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消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泛着一丝愧疚。
李建伟见状,心马上就软了,说:“那行,那就回来上班吧,不过,先不排手术啊!”
“好的,老师。”时萱答。
李建伟点点头,要走,又回头,看着她的黑眼圈说:“萱儿啊!睡不着的话老师那里有酸枣仁,你煮点水喝?”
李建伟不喜欢喝茶喝咖啡,嫌弃它们会影响睡眠,也不喜欢喝白开水,嫌弃白开水没味道,所以经常在杯子里泡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枸杞大枣玫瑰花,桂圆桑椹山楂片,都泡着喝过。科里的同事们要是想尝鲜,就去翻他的办公室。
“不用,”时萱说,“干点活儿,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天渐渐亮了,病区热闹起来。时萱的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查房,写病历,下医嘱,换药……
只不过,不用在工作的间隙去病房看妈妈,不用一日三餐拎着饭盒去和她一起吃,也不用在非值班的时间睡陪护床。
等过了一个星期,大家发现时萱依旧是那个时萱,冷静克制,负责认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也都放下心来。排班表上手术安排起来,每日忙忙碌碌。
从冬到夏,从春寒料峭到夏意融融,时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老人家,规律的失眠,越来越少的进食,一眼望到头的工作。即便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但是连说得话都越来越像套路。
“医生,我这病能治好吗?”
“能治,做手术治。”时萱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老大爷,大声地说。
老人脑子里长了肿瘤,影响了听力,她得提高声调,不然他听不见。
老人家点点头,走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他又进到办公室,问:“医生,我这病能治好吗?”
时萱看着他,有些无语。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n次见面。
她不得不起身,放下手上的工作,把他送到病床前。老人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时萱再次交待家属看好他,防止走丢。
等她回到电脑前可以继续工作时,手机又响了。
“萱姐,老师喊你到七楼的会议室来。”平双在电话里说,“VIP的MDT。”
MDT多学科会诊,一般都是疑难重症病例的多专家讨论。她和平双这样的低年资医生一般到场了也是旁听,尤其是VIP的会诊。
不知道这一回李建伟喊她去做什么。
时萱跑上了楼,平双在楼梯口等她,两人去了会议室旁边的小办公室。
“不是会议室?”
“先内部讨论!”平双神秘地说。
时萱跟他进了门。
好家伙!小小的办公室,不但大咖云集,各科骨干也来了。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讨论声嗡嗡响,热闹非凡的样子。
连李建伟这样的,都只能和麻醉科的头儿分享一张单人沙发。他看见时萱,指了指墙上的阅片灯说:“萱儿啊,看看那个片子。”
时萱挤到墙边,开始观片。
看了一会儿,她对平双低声说:“这和6床那个老爷子一个问题?”
6床住着的就是那个同时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先生。
平双点头,从站在墙角的介入科医生梁然手里夺过了PAD,递给时萱,里面有病人的病历。
梁然对此不忿,想要夺过来。但他是时萱的同学,也是江子峻的表弟,也就忍了,并对她说:“比那老头好点,他没有老年痴呆。”
时萱奇道:“你怎么知道他?”
梁然说:“刚李主任给大家讲了。”
平双接着说:“没好哪去!这一位有三支病变。”
三支病变意味着冠脉的三支主要血管都出现了狭窄或病变,可能会影响手术。时萱点点头,认真翻起了病历。
患者名叫赵绍开,工作单位写着:光辉集团。
时萱指着这个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光辉吗?”
平双睁大了眼睛,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咱们邻居!”他小声说,“他们的董事长!”
时萱心想:怪不得!
光辉集团的总部就在H医院的旁边。医院员工平时戏称自己和光辉是邻居。
H医院能在这个城市最繁华最核心的地段建院,是因为历史原因。当年这里只是个诊所,现在一百多年过去,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有着悠久历史的顶级医院,院内很多建筑都已经成了文物,也不可能再挪个地方。
但是光辉作为一家只有三四十年发展历史的民营企业,把自己家的摩天大楼,盖在H医院旁边,那全凭自己本事。
而且人家很会处理“邻里”关系,每年赞助医院各种经费,让院长数到手软。时萱也曾拿过他们的奖学金,那是所有她拿过的奖学金里,最丰厚的。
“专家们什么意见?”时萱问。
她看了病历,倾向于手术切除。
“肯定手术啊!”平双指着片子上的肿瘤说,“都长这么大了,得切。”
“那还讨论什么?”
“显得重视嘛!”
时萱无话可说。
“而且他们内部意见不一样。”平双接着说,“我是说光辉内部不统一。但张院说,不管别人,我们要统一意见。”
“这得听家属的吧?”
“家属还没来。”
时萱点点头,合上了PAD。
李建伟高声说:“萱儿啊!你什么意见?”
时萱一梗,一大群专家在,让她发表意见?不太好吧?
“有什么看法就说,”张院也发话了,“内部讨论,说一说!不要紧。”
人群静了下来,一时间都把目光聚集在时萱身上。
时萱正色说:“从片子上看,瘤体很大,挤压到了脑干,而且病历上写病人出现了很明显的临床症状,我认为应该尽快手术,除非患者不能耐受或者拒绝手术。”
张院和李建伟同时点点头。
“行!”张院最后发话,“神外、耳科、麻醉、还有放疗科你们留一下,其他都走吧!”
梁然夺回自己的PAD,走出门去。
谁知,张院喊:“介入也留一下,病人的心脏也有问题。”
梁然一顿,恨恨地站了回来。
这样的患者,有人觉得是香饽饽,治好了扬名立万。有人却觉得是烫手山药,麻烦又棘手。
李建伟带头去床边看了患者,时萱跟在旁边。患者赵绍开此刻正难受地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他六十出头,脸上的法令纹很深,让他看起来很严肃。疾病正在折磨着他,他双目紧闭,不愿动弹。医生问话,都是由身边的助理帮着回答。
问诊结束,一群专家带着各自的徒弟或下级,又围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李建伟提出的手术方案,张院点头同意。麻醉科也表示没有问题。其他相关科室,就没有意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