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萱刚给赵绍开办好出院手续,梁然的电话打来了:“来会个诊吧,时博士。”
她赶到介入科病房。
患者是一位九十岁高龄的老先生。肺部重度气流受限,心脏冠脉的三个血管堵了两个,剩下一个只剩10%还通着。
此刻他睡着了,梁然喊了好几声,才勉强睁开眼,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光听那声音就知道痰液粘稠,没法咳出。护士赶紧拿了吸痰管帮他吸痰。
“你让我过来干嘛?”时萱问梁然。
说起这个,梁然自己也是颇为无语。
“刚做了磁共振,报告出来个脑膜瘤。家属要求手术。”
时萱指了指心电监护上不规则的颤动波,又问:“你觉得现实吗?”
这样的情况,别说切除肿瘤了,能不能下手术台都是个问题。
梁然说:“你先看看片子?”
“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了,那个瘤子不是一天长成的,而且瘤体小,位置也不重要。”
不是所有的脑膜瘤都需要手术,得看具体情况。老先生这样的明显不符合手术指征。
她想了想,还是问:“他有临床症状吗?”
梁然一副“你说到重点”的表情:“他们家人说他嗜睡就是瘤子的原因。”
这回换时萱无语了,反问:“你觉得是吗?”
“我觉的不是。”梁然点头又摇头,“但是我觉得不重要。”
他们去了办公室。梁然把会诊单“啪”一声,摆在她面前:“病人家属说了,我不是脑外科的,觉得不算,得请你们看,才能行。你写个会诊单呗!我也好交差。”
他这么说,时萱就理解了,知道他是遇上了“难缠”的患者家属。
毕竟赵霁舟那样冷静又理智的患者家属不多。
时萱抿了抿嘴,拿出笔在会诊单上认真地写了自己的会诊意见。
事情有轻重缓急,疾病也一样。总得先处理了眼前要命的肺心病,再讨论脑子里那“不重要”的肿瘤的问题吧!
“他现在这个情况支架能下得了吗?”
梁然撇着嘴摇摇头,悄声告诉时萱:“家属还想搭桥呢!被心外的给怼来了。”
时萱了然,把会诊单交给了梁然。然后又匆忙回了神外病房。
顾晓梅看见她,赶紧上前说:“VIP出院了,领导们都来送,他跟人表扬了咱们科室,还单独夸了你。”
时萱看她喜笑颜开的模样,也弯了弯眼角,心里却想:他以后能好好吃药,就谢天谢地了。
“他儿子没走,在楼上等你呢,说是有事咨询。”
估计是康复的事情。时萱准备上去找他。
谁知走廊里铃声大响,有护士喊道:“11床有情况。”
她马上跑了过去,心电图上已经室颤了,时萱就要给患者心肺复苏。
可床头还站了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和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孩。
时萱皱着眉头,推了男人一把:“快带孩子出去。”
“我不!我不!”小姑娘一把抱住时萱的腿,大哭着,“时阿姨,你救救我妈妈,救救她!”
时萱连连摆手,示意护士让他们出去。
“时医生!”男人哭着说,“我老婆说了,她不愿意再抢救了。”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别再遭罪了。”
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哭声回荡。
时萱为男人办理好手续,听他对自己说谢谢。然后,看着他抱着女儿走出病房。
女人也被拉走了。不知道是去殡仪馆?还是回了家?
孩子哭累了,抽噎着要找妈妈,她可能也知道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
时萱站在病区门口,久久不能平静。
顾晓梅怯怯地来到她身边,说:“时老师,6床把你告了。”
时萱没有听清,回头看她。
“6床。”顾晓梅又说了一次,“家属到行风办把你投诉了。”
时萱困惑地看向6床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老先生的家属昨天就要求出院了。
“为什么?”时萱问。
“说你误导病人,老爷子明明不能手术,你还鼓动他手术。”
可他确实能治好的呀!而且他们来的时候,就是要给他做手术的呀!
“家属正在闹!李主任被叫去解释情况了。”
时萱一时脱力,扶着墙,轻声说:“知道了。”
顾晓梅也很无语,两人无言相对。
与此同时,电梯里冲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看见她俩,凶神恶煞地问:“时萱在哪?”
顾晓梅下意识地看向时萱。
而时萱则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诚实地回答:“我就是。”
“好啊!”男人叫嚷起来,“就是你不愿意给我们家老爷子看病是吧!”
“我们老爷子都醒不过来啦,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给治!”
他们的声音高亢夹杂着怒火,身边的人也跟着大声附和,引得病房里的人都出来看。
时萱招架不住,只能任他们数落。护士长曹老师闻声赶来,看了这局面,就说:“不要吵,好好说,打扰病人休息!”
她把时萱往后拉了半步,对那群人说:“有事到谈话间说。”
护士长把气哼哼的几个人,半推半劝地领进了谈话间。
“你说说!”男人把一张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我们老爷子脑袋里那么大一瘤子,你凭什么不让手术!”
时萱进来,拿起纸看,原来是昨天她写给梁然的会诊单。
她倍感无力,但还是解释道:“他现在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肿瘤,是他的心脏病。而且,那个脑膜瘤对现在的他来说,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另一个年老女人跳了出来,指着时萱的鼻子说:“脑子里都长肿瘤还不重要?你就是这么治病救人的!要眼睁睁看着我家老头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