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小院里,一阵轻缓叩门声响起。
姜淮然正弯腰浇灌着菜畦里新绿的辣椒苗,闻声放下木瓢,在粗布衣襟上揩了揩手,快步朝着院门走去。
门外是布庄的刘掌柜,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手里捧着个雅致的锦盒。
“刘掌柜?”姜淮然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个时辰登门,他连忙侧身将人让进院内,心中隐约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屋内的姜熙听见动静,也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气质温和,见是熟客立刻上前笑着招呼:“刘掌柜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请坐,我去倒茶。”
刘掌柜却没敢落座,一踏进小院,那团和气的笑容里便比往日多了份显而易见的歉意,不等姜熙转身便抢先开口:“姜夫郎,然哥儿,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件对不住二位的事,我思量再三,还是得亲自过来说一声。”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商贾人家少见的直白:“我们东家在邻州府城新开了几家铺子,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信催得急,要我即刻带着家小过去帮衬打理,桃花镇这头的铺面……往后怕是顾不上了。”
“咱们的租约到这个月底正好期满,东家的意思是,这边的就不再续租了,店里的货底和家伙什也都得搬过去。我这儿已经开始着手收拾了。”说罢,他将锦盒轻放在石桌上:“这事来得突然,给二位添了麻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万望莫要推辞。”
姜熙安静地听完,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这并非什么难事,语气平和地宽慰:“刘掌柜言重了,东家生意扩展是好事,您能前去帮衬也是前程。我们这边您不必挂心,总能找到新租客的。”
姜淮然也在一旁安静地点头,神色平淡,瞧不出半分波澜。
刘掌柜见二人这般通情达理,心中的愧疚又深了几分,连声道着这些年的照应,再三致歉后才匆匆告辞离开。
院门合上,方才还气氛温和的小院,霎时静了下来。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姜熙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这突然没了租子,家里进项便少了一大块……”
姜淮然默默挨着阿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包装精致的锦盒上,心头沉沉的,阿爹的药钱,家里的嚼用……多年来都指望着那笔稳定的租金。
静默片刻,他忽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沉稳:“阿爹,我们不往外租了。”
姜熙微怔,抬眼看向自家哥儿,满脸都是意外,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间铺子,我们收回来自己用。” 姜淮然语气愈发坚定,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韧劲,“我平日做的那些果制小食,除了零散换些铜板,也寻不到好销路,不如就用这间铺面,开一家我们自己的小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不图多大,就卖这些手工小食,或许以后还能添些别的,总好过如今这样,东西做好了还得四处费力叫卖。”
“咱们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一个安安稳稳、正正经经做生意的小铺子。”
姜熙被他这番话牵动了心绪,垂眸细细思量起来。自家哥儿的手艺他最清楚,做出来的果酱清甜不腻,果脯筋道入味,镇上吃过的人无不夸赞,只是一直没有固定的摊位,更没有像样的铺面。可他依旧顾虑重重,轻叹道:“开店并非易事,本钱、客源,哪样不要费心?”
“本钱我们还有些积蓄,支撑一家小铺面初期足够了。况且,自家的铺子也不用租金。” 姜淮然显然早已思量过,“客源起初或许还是之前的熟客,但只要东西好,名声总能慢慢传开。”
他望着姜熙,神情里满是期待和恳求,“阿爹,让我试试吧!”
姜熙看着哥儿脸上难得的干劲与谋划,那股子不服输的模样,撞得他心头一暖。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唇角漾开支持的笑意:“好!阿然有此志气,阿爹便支持你!咱们就把铺子收回来,开一家专卖果脯闲食的小铺!”
“嗯!”姜淮然应得清脆,眉眼弯成了月牙。
心中有了章程,便不愿耽搁。
翌日天光未亮,姜淮然便背着竹筐进了春来山。这个时节,山里的野桑葚正当时候,熟透的果实紫得发黑,甜中带酸,是熬酱做脯的上好材料。
他专往人迹罕至、日光充足的坡地走,那里的野果晒足了太阳,长得格外肥硕饱满。
脚下的山路渐渐熟悉,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第一次遇见褚泽安的那片峭壁附近。山风掠过,故地重游,姜淮然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极轻的暖意,他连忙敛住心神,专注于指尖紫黑的果实。
待竹筐底铺了满满一筐沉甸甸的桑葚,掂着分量够了,姜淮然才直起身,正想转身往别处去,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