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刚过,日头便愈发毒辣。
春来山下的辣椒地里,翠绿的秧苗已长至膝高,枝叶间挂满青溜溜的果实,长短交错垂落,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褚泽安蹲在田埂上,手掌托起一根青椒仔细端详。椒身饱满挺直,皮色深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辛香。
“褚兄,咋样?”
石强蹲在一旁,眼巴巴望着,额角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石正与石桥立在身后,同样是满脸期待。
褚泽安松开手,青椒在枝叶间轻轻晃荡。他拍去手上浮土,温声笑道:“长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精神。”
听到这话,石家三兄弟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憨厚的笑意。石桥最是年轻,直接乐出了声:“那可不!我们哥几个天天守着,浇水除草,比伺候自家娃还上心!”
“这种大小的,”褚泽安起身,伸手指了指几根已经长成的辣椒,“已经可以摘了。”
“啊?”石强一愣,“这不还是青的吗?辣椒不是要等红了才算成?”
三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只见过褚泽安拿来的辣椒干,红彤彤的,跟眼前青皮果实截然不同。
褚泽安笑着摇头,随手摘下一枚青椒递到他们面前:“辣椒青时便能食用,只是风味与红椒不同。青椒辣味稍淡,带着鲜爽香气,适合炒菜、做酱。待到红透,辣味更足、香气更浓,才更适合晒干磨粉、或是熬制辣油。”
“所以现在要摘一些青椒,让余下的继续挂枝生长。”
“为啥?”石桥挠挠头。
“辣椒是一茬一茬结的。”褚泽安重新蹲下身,拨开枝叶,露出底下藏着的花苞与嫩椒,“你们看这里,花开不断,果子便会接连结出。摘去已长成的青椒,植株才能把更多养分,供后面的小椒快速生长。若是全都留着等红,果子太多,反而都长不好。”
石强琢磨着点头:“那咱们现在少摘些青的,大部分留着等它变红?”
“对。”褚泽安应声,“趁青嫩摘一批,让剩下的有空间长大转红。浇水不可断,一旬一次便可。追肥的话……”
他扫过整片椒地,苗株精神,叶片浓绿:“你们照料得极好,肥力充足,暂时不必追加。等这批青椒摘完,再撒些火粪,后续结果才更稳。”
石正将话默默记在心里,又问:“那摘下来的青椒,除了自家吃,还能咋办?”
“自家留一些,分给邻里尝鲜。”褚泽安略一思索,“剩下的,你们可以送去香满楼,问问胖掌柜。”
石强眼睛瞬间亮了。
“上回香满楼的辣味菜式火爆,胖掌柜的辣椒存货早用光了,正盼着新椒。”褚泽安笑道,“青椒虽不及红椒辛辣,但清炒、炒肉、炒蛋都是好菜,你们只管送去,他肯定愿意收。”
石桥咽了咽口水:“听你说着我都馋了。”
“褚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说咱们这三分地,等全部红透,能收多少?”
褚泽安粗略估算:“照料得当,晒干后收百来斤应当不难。”
“百来斤!”石桥倒吸一口气。
石正向来沉稳,此刻也变了脸色,声音沉实却带着压不住的劲儿:“那我们兄弟几个接着开荒,等这批收完,就扩大种植,全种上辣椒。”
石强猛地站起,双手在衣襟上反复蹭着,目光灼灼发亮:“褚兄,我是这么琢磨的。你看,眼下整个大安,就咱们兄弟和几户人家种了辣椒。香满楼等着要,乡亲们也馋这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咱们不光卖鲜椒,还能磨辣椒粉、熬辣椒酱!到时候别说桃花镇,就是怀宁县城、整个丰州,咱们都是独一份的买卖!”
石正也跟着点头,难得露出热切:“强子说得对。这辣椒是你带来的,种法是你教的,我们兄弟不过出些力气,路子全是你趟出来的。”
石强深吸一口气,目光郑重诚恳:“褚兄,咱们搭伙干吧!你出主意,我们出力,把这辣椒生意做大!”
褚泽安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眼前三张被日光晒得黑红、写满期盼的脸,又转头望向远处层叠浓绿、铺展至天际的春来山,心中那份盘旋数月的思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桃花镇太小了,若贪恋此间温情,固守一地,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富足的乡绅,但那些种子,那些可能惠及万民的希望,也将被永远困在这方寸之间。
“辣椒是长久的买卖,你们好好种,往后日子自然越来越好。”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笃定,“只是,我不打算在桃花镇长留。”
三兄弟齐齐一怔。
“过了今年,我便要离开这里了。”
这话落进辣椒地里,如石子沉水,荡起一片寂静。石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石正皱紧眉头,目光里满是意外与不解。
石强怔在原地,方才的满腔热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为啥啊?可是我们……或是镇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