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泽安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他早与姜熙私下说妥,今日不过是按着世俗规矩,走一趟明路,给姜淮然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可真等媒婆带回准信,他心头还是涌上一阵温热的暖意。
他当即拿出备好的谢媒钱,又取了两匹上好的布料,双手递了过去:“有劳王婆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哎哟,褚小哥太客气了!”王媒婆乐得眉开眼笑,接过东西,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姜家那哥儿模样清俊、性子讨喜、手艺又好,你也是踏实稳重、能干靠谱,你们俩啊,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后续下聘、看日子,老婆子我全包了,保管给你们办得妥妥当当!”
而姜家小院里。
姜淮然正坐在石凳上,一颗心怦怦直跳。
姜熙送走媒婆,回来便看见自家哥儿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等小褚下聘,选个良辰吉日,你们便是正经的夫夫了。”
姜淮然轻轻点头,嘴角抿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姜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哥儿定亲了,也该跟你阿父说一声了。”
说起阿父,二人眼底都泛起淡淡的伤感。
姜淮然十岁前的生活,幸福美满,阿爹阿父俱在,无忧无虑。那时候他还不叫姜淮然,叫薛淮然,是永宁侯府薛二爷家的嫡哥儿,也是独子。
姜熙是薛斯伯从小跟在身边的小侍。薛斯伯是侯府二公子,是昭京有名的翩翩郎君,自幼体弱多病,却胸有丘壑,满腹策论,本是朝堂可期的命格,却常年与药罐子为伴。到了成家年纪,不顾侯府上下反对,执意要与身边的小侍结契。
这可气煞了老侯爷,堂堂侯府嫡子,名门贵女不要,偏偏契一个小侍,说出去侯府岂不是成了满昭京的笑话?
老侯爷以爵位相逼,薛斯伯却不为所动。终究是拗不过他最看重的次子,侯府长辈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结契,而后便有了淮然。
淮然在侯府的日子,是被阿爹阿父捧在手心里的。祖父与大伯一家虽漠视他们,却碍于薛斯伯与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明帝,是至交好友,不敢过分放肆。
小时候的淮然总想与堂哥堂姐亲近,却总被明里暗里欺负。次数多了,便再也不凑上前,只守着阿爹阿父,与三皇子家的小郎君和外面的一些小哥儿玩耍。
可幸福终究短暂。
阿父多病,只陪伴了他十年便离世。
他与阿爹在侯府没了依靠,姜熙又是那般不争不抢、无心算计的性子,即便身为薛二爷的正君,也护不住自己和孩子。二人在侯府相依为命一年,终究被早已看他们不顺眼的大伯一家构陷,扣上“克夫克父”的罪名,踢出族谱,赶出侯府。
恰逢那时明帝刚登基,朝堂动荡,无暇顾及故友遗孤。等朝堂安稳,派人寻访时,姜熙早已带着淮然改姓自立,一路辗转,来到了这偏远安稳的桃花镇。
姜熙牵着姜淮然走进自己的卧房。
室内一角设着一张干净小几,上面供奉着薛斯伯的牌位,一盏长明灯明明灭灭,燃着绵长的思念。
每当夜深人静,姜熙就坐在这里点一炷香,对着牌位轻声说话。说家里的琐事,说淮然的近况,说桃花镇的天气。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姜淮然有时候也会过来跟阿父说说话,说说自己的成长,说说对阿父的思念。
姜熙净手焚香,摆上几样薛斯伯生前爱吃的鲜果点心,拉着姜淮然在蒲团上坐下,声音轻缓温柔,带着化不开的思念。
“少爷,”他还是习惯这么叫。哪怕结了契、有了孩儿、一起过了那么多年,这个称呼始终没改。
“我们阿然今天正式定亲了。”
“就是小褚,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人不错,踏实,稳重,对阿然也好。他还有个秘境一般的小岛,阿然跟着他,日子不会差。”
他停了一瞬,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放心。”
姜淮然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牌位上,眼神认真而虔诚,轻声唤道:“阿父。”
“您总是担忧天下社稷,现在阿褚来到这里,带来了无数高产的作物,孩儿会和他一起,努力推广耕种,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负您的心愿。”
烛火轻轻跳了跳,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又像是一份无声的祝福,落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落在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