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承烨眉眼间既像萧煌予,又有几分似顾执炬,更有霍燎原那般硬朗轮廓,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是谁的血脉。是以二人多年来,始终为“太子阿父”的名分争执不休。
顾执炬敛下心绪,抬步紧随其后。
刚行至内室门口,便见一名眉心缀着浅淡小痣的内侍快步走来,躬身垂首轻禀。
“君上,永宁侯老夫人身着诰命服,跪在宫门外求见,恳请为长子薛弘志承袭爵位。”
萧煌予脚步一顿,侧首抬眸,素来明艳平静的凤眼微眯,寒意骤生。
永宁侯。
大安开国功勋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老永宁侯薛崇远,年轻时也是沙场上拼杀过的人物,老了却糊涂,纵容长子一家欺凌次子遗孤,事后又包庇隐瞒,引得萧煌予多年不曾召见。老侯爷故去后,爵位空悬,长子薛弘志递了无数道请袭折子,萧煌予一概压着不批。
顾执炬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去告诉她,君上今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外人。若她执意长跪,便由她去。”
“再者,袭爵一事自有礼部典章规制可循。诰命夫人围跪宫门、私相请托,于礼法不合。”
“是。”谷雨躬身退下。
萧煌予轻叹了一声,原本光彩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疲惫。他转过身,看向顾执炬,声音低了几分,褪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脆弱:“潜光,我是不是很没用?”
“当年登基,未能护得住济川家人。这么多年,姜熙与小阿然依旧下落不明。如今连一个破落侯府的爵位,都要顾及勋贵利益,不能随心所欲地剥夺惩戒。”
顾执炬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拥入怀中,袍袖间清润气息裹住他,手掌轻抚他的背脊,轻声安慰。
“薛弘志终究只是白身一名,那爵位没落到头上,不过是个空壳子。对他们下手,不用大动干戈,只要一个师出有名,就能堵住满朝文武与勋贵之口。”
“交给我。”他低头,在萧煌予发顶轻印一吻,“这事我来办,你不必再烦心。”
萧煌予闭上眼,默默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长久未语。
……
昭京永宁侯府。
正厅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摔落在地,碎裂数瓣。
向傲玉一身华贵锦裙,妆容本是精致,此刻却面色狰狞,抬手一把扫落桌案器物,碎片四溅。
“什么意思?!次次都是只差临门一脚!”她尖声怒道,“老侯爷就弘志一个儿子,母亲进宫求了这么多次,那位就是卡着爵位不松口——”
薛弘志站在一旁,面色阴沉,敢怒不敢言。他相貌平庸,神态畏缩,面对妻子的怒火,只剩满心压抑与不安。
“夫人,消气……小心隔墙有耳。”他低声劝道。
“消气?我怎么消气!”向傲玉瞪着他,满眼嫌恶,“你袭不了爵,一辈子都是白身!昊儿怎么办?也跟着你不上不下?将来如何立足?”
薛弘志心头烦躁,却只能忍着:“你也管管昊儿!他已经成年了,不考功名,不谋差事,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隔壁破落的仁康伯府,都靠着儿子入工部渐渐起势了!”
向傲玉更是怒极,狠狠啐了一口:“昊儿努力了又如何?还不是随你没脑子!考科举哪有那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冷硬:“亏是绮儿嫁得好,不然凭你那点月钱,早坐吃山空!这侯府一大家子,难道要喝西北风去?”
提到女儿薛灵绮,薛弘志神色缓和几分。
薛灵绮嫁与丰州知州荣兴道嫡子荣池翰,靠着这层姻亲,薛弘志没少倒腾银钱补贴侯府用度。而荣兴道也借此关系,让薛弘志在昭京奔走,打理各类隐秘事务。
可这些,终究填不满爵位空悬的窟窿。
向傲玉骂累了,伸手取过一旁茶盏饮下,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又“啪”地搁下。
“昊儿的事,你得上心。”她缓了缓语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实在不行,就走荣家的路子。让荣兴道在丰州给昊儿寻个差事,哪怕是捐个官,也比在昭京这么混着强。”
薛弘志忙不迭点头。
“还有,”向傲玉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在昭京替荣家打理的那些事,务必手脚干净。别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全家。”
薛弘志神色一凛,“夫人放心,那些事我都是亲自经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