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风吹过昭京,整座都城都浸在澄澈明净的秋光里。
青砖灰瓦的民居、朱漆描金的商铺、高耸巍峨的城楼,层层叠叠铺展开去,直至天际线被一抹黛色远山截断。
都城正中,九重宫墙高耸连云之处,便是萧氏王朝的皇家中枢——耀日宫。
耀日宫坐北朝南,占尽昭京龙脉。朱红宫墙高耸,檐角飞翘如翼,琉璃瓦在秋阳下金光粼粼,远远望去,宛若一轮悬于都城之巅的不落骄阳。
九重宫阙深处,御书房寂静无声。
明帝萧煌予端坐御案之后,微微垂眸,凝神批阅一封自丰州递来的密折。
他生得矜贵明艳,唇色天然嫣红,眉间朱砂灼灼夺目,一双浅褐琉璃瞳抬眸间自带与生俱来的帝王风流。一身玄色暗纹常袍衬得身姿清挺,容颜难辨年岁,风华与端雅相融,教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御案下首立着一人,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竹,正是当朝首辅顾执炬。
与萧煌予的明艳张扬不同,顾执炬则是另一种极致深沉的俊美。
三十好几的年纪,周身尽是温润名士气度,眉目清疏,一双眼眸却深如寒潭,暗藏万千城府。
顾执炬望着案上折子,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笑意,指节分明的手轻捻蜜蜡串珠,慢条斯理地转动。
“君上,短短数月,两地接连献出闻所未闻的作物,实在蹊跷。”
萧煌予握笔的指尖微顿,并未抬头,紫毫笔锋在奏章上落下沉稳朱批。
他缓缓开口,声线偏清,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大安自立朝以来,历代帝王皆以耕战养民、安济苍生为根本。百年间,皇家寻粮队遍历九州,只为寻得高产粮种,解百姓饥寒。”
笔锋停住,他抬眸,琉璃色眼眸深了几分:“朕竟不知,寻粮队掘地三尺都未曾发觉的作物,怎么突然现世了?”
“怀宁先报土豆辣椒,朕令其试种,等产量、栽种之法稳妥再行推广。不过数月,又献玉米;罗阳更甚,加上新型油菜籽,四样一齐送来。”萧煌予唇角轻挑:“的确蹊跷。”
顾执炬没有接话,只缓缓盘着串珠,珠子一粒粒碾过指腹,发出细碎轻响。
半晌,他语调温缓,却暗藏深意:“君上可还记得年初司天监呈上的星象图?”
萧煌予抬眸看他。
“异星临凡,福泽大安。如今看来,此番良种突现,恰好应了彼时星象谶语。”
萧煌予沉默片刻。
“作物来历暂且不论。”他放下折子,语气沉稳,“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妥善处置。”
顾执炬将佛珠在腕上绕了两圈,不疾不徐道:“臣以为,先让这两地官府把种子悉数收存,留作明年试种,待摸清产量与栽种章法再大范围推行。至于来源……”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不急。”
“送来昭京的这些,便交由京郊农官先行试植。”萧煌予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
“派人私下走一趟。”萧煌予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秋阳下金碧辉煌的宫城,“去怀宁、罗阳查清作物来历。看看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动。”
他转头看向顾执炬,淡淡吩咐:“让承烨去。”
顾执炬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阿予,你舍得让咱儿子去?”
“太子已然成年,正该入世历练。”萧煌予倚着窗棂,神色稍松,“这点查探之事都做不好,将来何以担天下大任?”
他话音一转,眼底浮起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对了,霍燎原要回来了。”
顾执炬拨弄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住。
“承烨到底是谁的儿子,”萧煌予唇角微扬,凤眼里笑意流转,带着几分促狭,“你们好好争论。”
说罢,他抬步走向内室,玄色衣袍在光影里划出利落弧线。
顾执炬立在原地,温润的眉眼微沉。
明帝登基十余载,始终未立皇夫。
早年他防着萧煌予身边所有亲近的人。薛斯伯、秦峙、广阳世子……每一个靠近萧煌予的,都被他暗中敲打过,甚至不择手段地排挤过。
直到霍燎原出现,军功赫赫,手握边疆重兵,与他二人三足鼎立,成了无法拆解的局。
朝堂之上,三人恪守君臣礼法,各司其职。可出了宣政殿,牵绊纠葛早已难分难解。
哥儿一生只育一胎,他和霍燎原为了争当阿予独子的生父,暗中较劲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