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门框，忽然想起前几个月，有个推着板车的青年来过自己铺里，衣着朴素，说要推销什么“优质油菜籽”。当时他嫌对方来路不明、衣衫寒酸，连货都没看便把人打发了，然后那人就去了和记。如今再看和记门前的热闹，那菜籽十有八九就是那青年又送来的。

金掌柜胸口一阵发堵，他狠狠盯着对面那间小铺子，心里又恨又悔，可终究只能别过眼去，不再自寻烦闷。

和记粮铺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热闹光景。

孟元武带着两名伙计跨进门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和掌柜，生意兴隆啊！你手里的新菜籽还有多少？给我来十袋！”

和理闻言略感诧异：“前几日你才拉走两批，这么快就用完了？”

“香皂做出来了，晾足一月便能出货！”孟元武说这话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用油料制皂，比高价收猪胰子便宜太多，做出来的皂块也细腻好用。”

“我们这是长久的营生，我得多备些菜籽！”

和理听了拱手笑道：“那可要恭喜孟老板！当初听闻用油就能做皂，我心里还半信半疑，没想到这新菜籽当真能做成香皂，真是一桩好营生。”

他又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眼下存货着实不够。自打这新菜籽到了后，周边百姓来买的不少，要么自家榨油，要么留种来年播种。我最多再匀你五袋，再多实在拿不出来了。”

库房深处其实还存着二十几袋，但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不能一股脑全卖给一家。况且这般优良菜籽难得，让乡亲们买回去播种，远比全部拿来制皂更有价值。

民以食为天，吃食永远是头等大事。

孟元武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五袋菜籽不少了，榨出来的油能做好些香皂，他当即应下：“行，那就先拿五袋。”

和理立刻唤来铺里伙计帮忙搬运，又同孟元武说道：“早前我就收了一批新菜籽，自家田地与榨油坊老板都种有，零零散散卖出去种的应该也有，只是油菜收成要等到明年，熬过这一阵，往后便不愁了。”

孟元武轻轻点头：“也只能静候收成。这段时日，我们也会顺带试用豆油、茶油等其他油料。”

街对面，临街客栈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一个穿着素色锦衣的公子缓缓收回视线。

约莫十九岁的年纪，身量挺拔，面容俊朗，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饰物，气度却不似常人。他倚着窗沿，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那间铺面朴素的粮铺上，一直没有移开。

“主子。”身后一护卫模样的人走近，俯身低声开口。

“这些天都摸清了？”锦衣公子没有回头，手指仍不紧不慢地点着桌面。

护卫点了点头，低声禀报：“罗阳本地并不产那四样作物。土豆、辣椒、玉米、新菜籽，都是外地行商带进来的。”

锦衣公子偏了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最近送到和记的那两车菜籽，是丰州那边的行商受人所托送来的。与此同时，县里的胰子作坊和脂粉铺子都得了一张香皂方子。”护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这是属下买来的成品香皂，也是那队行商带来的。此外，他们还在县城各铺子里销了一批果制零嘴，属下也买了几样。”

锦衣公子终于转过头来。他接过那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块乳白色的皂块，带着淡淡的清气。他拿起来端详片刻，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眉梢微微一动。

“又是丰州。”他将香皂放回油纸里，搁在窗台上，目光重新落向楼下街面。人来人往，和记粮铺门前依旧热闹，几个妇人挎着竹篮进进出出，有说有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再点桌面。

“罗阳这边，再待下去也没有更多收获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去丰州怀宁。”

“是！”

锦衣公子略一沉吟，又吩咐道：“你去和记买两袋新菜籽，再想办法去那两家买下香皂方子，一并命人快马送至越州炎京顾家。眼下罗阳已是深秋，菜籽种不了，但越州气候暖，应当还能赶上这一季，让那边的人安排试种。”

护卫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锦衣公子重新望向窗外。秋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丰州那边，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人，能接连拿出这般好东西？他倒真想亲眼去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