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宾利在深夜寂寥的大道飞速驰骋,引擎声轰鸣而过,直奔向夜色深处。
贺怀舟单手控着车,抬手摁了个电话。
对面声音迷糊,明显是才从睡梦中惊醒。
“有空没?出来一趟。”
“这个点?!”
许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时间,觉得贺怀舟是不是有病。他起床气很大,但迫于对方是贺怀舟才硬生生压下来。
“你怎么不找周亦儒或者梁咏年?”
许盛痛苦掩面,还想垂死挣扎,“知不知道大明星的睡眠有多宝贵?!”
“周亦儒最近在忙酒楼开业,梁咏年电话打不通,估计还在手术台上,只有你一个休假的闲人。”贺怀舟心情很差的时候就不想跟人废话,压着火气,“到底能不能出来?”
许盛算是听出来了,这是真遇上糟心事儿了。
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他逼迫自己从温暖地被窝一跃而起。
“咋的,老爷子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许盛仗着和贺怀舟这一层表亲的关系,旁人不敢对贺怀舟说的,他倒是没什么忌讳,火速穿好衣服,去地库随便挑了辆车便向公馆飞驰而去,“你都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出来玩过了。”
贺怀舟跟他不一样,是实打实的家族顶梁柱,寰宇集团这个沉重的担子必须他来扛。许盛家里就不一样了,他家几代从政,到了他这一代却基因突变要跑去演戏,他家就他一个独生子,见他的确不是那块料子便彻底死心,任由他去演艺圈闯荡了。本以为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少爷会很快打退堂鼓,不曾想竟真让他闯出了名堂,年纪轻轻就拿下影帝,成为影史上一颗璀璨的新星。
许影帝才拍完一部电影,趁着还没上映休了假。他性子活泼爱热闹,家族兴盛又和贺家有姻亲关系,在同辈里可谓是横着走,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后来进了演艺圈人脉更是宽阔,他年纪轻轻事业有成、长得好又没什么架子,是以每次攒局都必然一呼百应,热闹无比。休假的日子里更是玩儿得不亦乐乎,一三五打球品酒坐游艇出海玩牌,二四六赛车射击参加各大晚宴,心血来潮就坐私人飞机跑到北欧滑雪看极光、夏威夷海钓追海豚。
贺怀舟就没这个闲功夫了。
这人自从六年前发疯那阵儿,已经很多年没放松过了。
他的社交圈子和他们这群人还不一样,贺怀舟虽然很少接受财经访谈,但不代表他在国内商界的地位不重要。他去的大都是红字当头的重大会议,是和许盛爷爷辈的人坐一桌的优秀企业家。
那头没吭声,许盛意识到这事儿很不对劲。
“我记得上一回你这么突然把我叫出来是去周亦儒家里的酒庄,当天晚上开了起码上百万的酒,我陪着你喝了整整一夜,喝的都快吐了也没听你说一个字。隔天晚上就听说你跑去半山公馆了,这之后好几个月每晚都泡在里头。”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从小什么没见过,娱乐的阈值被拔高的太过,导致普通的娱乐很难让他们体会到刺激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所以才会有人包下专门的地儿,打造隐蔽性极高的娱乐场所,搞出些猎奇的玩意儿博人眼球、供有钱人纵情声色。半山公馆是什么地方,许盛自认为算是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被人邀请去了一回就发誓再也不去了。
一开始他以为贺怀舟只是总算摆脱贺柄麟的管教,矫枉过正思想一时抛锚。
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在贺朗和江映竹出事前,贺怀舟的个性算得上开朗活泼,是正常幸福家庭被爱浇灌长大的小孩,只是格外聪明出众,比起许盛以及其余同龄人略显成熟而已。那件事后,贺怀舟性格大变,变得沉默寡言不与人亲近,江家没有别的亲戚,贺怀舟那时和贺柄麟闹矛盾,虽然不得不服从管教却处处叛逆-----不是那种未成年小打小闹的叛逆,而是一声不吭就能带着人私奔,几个月音讯全无、不知所踪的那种叛逆。
贺柄麟急得焦头烂额,用尽手段满世界寻人,最终得到人在冰岛的消息。
许盛跟着前往那个冰天雪地的遥远国度,在一片壮丽静谧的钻石沙滩上见到了一点都不意外的贺怀舟,以及躲在他身后,瘦弱漂亮的少年。
那不是许盛第一次见到林屿。
但在那之前他都以为那只是个随意养在贺家的小孩。
直到贺怀舟顶着贺柄麟盛怒下的压力,面不改色牵着少年的手-----
“我会和他结婚,通知你一声而已。”
“......”
那头传来一阵尖锐地引擎声,许盛猛地回神就听见贺怀舟道-----
“我结婚了。”
许盛惊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和谁?!”
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
“一个男人,你不......”
许盛不等他说完遍脱口而出,“葬礼上,冰岛那次,还有、还有六年前半山公馆那整整一个月!”
许盛的声音隔着电话也显得激动-----
“他叫林屿对不对,那个跟在你身边三年的小孩。”
那头沉默一阵,没料到许盛会知道。
“你好歹是我亲哥。”
许盛苦笑一声,“虽然你从来不跟我说,但不代表我自己看不出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太令人震惊了,你让我缓缓。”
语言很难描述许盛心情的复杂程度,“这事儿还有谁知道,老爷子呢?”
贺柄麟不喜欢这个他亲手带回贺家的孩子,这事儿他都知道。
贺怀舟声音冷下来。
“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
“......”
劝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许盛无奈叹气,“你放心,我嘴巴很严的。”
“就是你突然结婚实在太草率了,实在是......”
实在是不符合贺怀舟一贯的谨慎作风。
另一头贺怀舟不以为然。
也不想再听许盛啰嗦。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看似被重要的收购缠身,实则一有空闲脑子里就会被关于林屿的一切塞满,他吩咐人去查了很多,即便有几年仍旧是空白,却得到了他过去六年从未知晓过的信息。他曾经是如此渴望得到来自这个人一星半点的消息,如今一整盘拼图就摆在他面前,他手里拿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线索,每放一块都心如刀绞。
离开他后林屿过得很不好。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难道是担心贺柄麟会为难吗?
他还没有无能到连他都护不住的地步。
今晚贺怀舟没吃药,的确如Laura所说,他需要克制用药。
一般这种时候他都会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否则他会控制不住去想,没有他在身边,林屿身上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然而现实却是他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他抓狂。
然而现在人找到了,却带着累累伤痕和满身疑云。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距他千里之外。
射击、飙车还是别的什么极限运动,只要能让他不再去想那张脸就好。
御景山庄也是周家的产业,安全性和私密性都很高,是以几人聚会多在这里。
许盛嘴里咬着吸管,眼睁睁看着贺怀舟面无表情地架着一把AK-47火力全开把远处的靶子打成蜂窝,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一般都不玩这么粗暴的枪,通常也就玩玩手枪过过瘾,但很明显贺怀舟是来发泄的,看样子心里的火气还不小。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贺怀舟正好摘了耳罩,许盛把瓶身往桌上一放。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生气什么?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贺怀舟放下枪看他一眼。
许盛秒怂,拿出手机。
“阿年给我发消息呢,没事了你接着打吧。”
他怕再多话等下自己被当成靶子打了。
大概是心有灵犀,一通电话进来。
正好是梁咏年。
“喂,阿年,你那边结束了?”
“我在哪儿?在会所呢。”
“在干什么------”
许盛看了眼调整护目镜的贺怀舟,小声道,“看我哥射击呢,别说了-----火气不小。”
这个点玩射击?
梁咏年才下了手术,熬夜加上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导致他有些头晕,他坐在车内捏了捏鼻梁,脑子里自动过滤了其余人,皱起眉冲那头道,“这么晚了还在外边玩,贺姨他们又该担心了,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才不要。”
“这事儿很严重。”
许盛就这么一个表哥,结婚这事儿要是让贺老爷子知道不得闹翻天才怪,索性担起劝人回头是岸的艰巨责任,还要拉着梁咏年一起。
“我现在有一个十分艰巨但又不得不背着我哥进行的任务,你要不要加入?”
许盛这么大人了依旧小孩心性,梁咏年很短的笑了下。
“我加入。”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呢?”
“无所谓,难道你会允许我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