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很少哭。
过往的经历让大脑早已习惯种种伤害和痛苦,哭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不能解决问题,甚至只会暴露软弱,这对于林屿来说太过危险,更多时候他的情绪阀门会自动关闭,理性而又冷漠地看着自己在泥泞中挣扎,然后强迫自己断尾求生。
这种和自己的痛苦割席的解离感会让他好受不少。
彷佛不是他在经历这一切,他只是个高高在上的看客。
他可以随时从任何关系里抽离、可以舍弃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可惜这一次,百试不爽的方法失效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开始他只是静静颤抖、淌着泪,而后背部被人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于是他开始忍不住哽咽、啜泣,到最后忍不住主动搂住贺怀舟的脖子发出小声的呜咽,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安全强大的靠山了一般。
末了,他觉得丢脸,偏过头去却又被强行掰过脸正对贺怀舟的眼睛。
“为什么哭?”
“......”
贺怀舟抓着他的力道很大,林屿不得不和他对视,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晰在彼此的瞳孔内看见自己的倒影,他莫名心慌,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正轨再也不受他控制,这种感觉令他头皮发麻、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哪里都好,只要能不被这样专注又温柔的眼神注视。
见他不说话,贺怀舟又去蹭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屿刚哭过的脸颊,呼吸吹过显得有些痒又有些凉,林屿抬手想去擦,却被贺怀舟抢先一步。
一吻轻柔地落在湿润的眼皮上。
而后顺着泪痕一路往下,将苦涩的液体尽数舔舐干净。
太犯规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
好不容易压下去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鼻酸。
一把将人推开,林屿偏过头快速抹了下眼角。
”今天谢谢你。”
再抬头时林屿眼底已经一片清明,说完就去抠车门,车门却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打开。
于是他不得不再次去看贺怀舟。
“太晚了,今天很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嗯。”
意料之外的,贺怀舟没有阻止。
“咔哒”一身,车锁开了。
“晚安。”
丢下这句话,林屿便匆匆开门下车。
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昏暗的巷子里走,步履不停、落荒而逃。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猛地回头,就见贺怀舟站在距他十步之外的地方,见他回头便也停下脚步。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巷口的矮墙上,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人的面庞,却又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人还相隔得很远,影子却在他们脚下重叠、纠缠、你我不分。
周围很静,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林屿想走,脚却灌了铅一样重。
贺怀舟看他的眼神太深太重,不发一言,却又句句说着挽留。
就好像、好像他才是被留在原地、被人抛弃的那个。
为什么呢?
林屿忍不住想。
寰宇集团的总裁,身价千亿、年轻有为,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之倾倒、付出真心的人太多了,只要他想,有无数个舒适体贴的港湾为他大门敞开,又何必追着一个一贫如洗、颓废无能的男人不放,这个人只有一个很破很小的出租屋,两个人住在里面就太过拥挤。
更何况这个男人才刚害得他出了车祸,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我......”
贺怀舟动了动,林屿下意识后退一步。
于是贺怀舟就不动了,定定站在原地。
眼神迷茫又难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他不记得他们的过去,只知道心底叫嚣着要靠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声音很哑,无措得像个孩子-----
“如果是因为我们之前吵架,惹你生气了的话,能不能原谅我?”
“我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你一个。”
就像是在说我无处可去了,除了你。
所以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不要留我一个。
林屿瞳孔一缩,心脏像被猛烈挤压。
很多时候,就是那一念之差导致人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偏差。
比如九年前在福利院,林屿冲进那个黑暗的仓库一把抓住了濒临崩溃的少年的手,又比如现在-----他一时心软任由贺怀舟跟着进了房门。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强烈的局促感。
整间房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大概十来平米。四四方方一个屋子被硬隔出了灶台和卫生间区域,小得彷佛转个身都要精打细算----最右边抵着墙不到一米八的床占据一大片空间,床尾抵着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本书。书桌前摆了一个圆桌,桌上是一块透明塑料垫,底下有一把木头椅子,大概是吃饭区域。再往左是重重叠叠着四个巨大的纸箱,最上头那个开了封,里面打包东西时用的塑料泡沫被风吹落了些在地上。整间屋子就在左边的家具和右边的杂物之间腾出一条极窄的过道,约莫半米,仅供一人通行。
“你还是自己回家住吧。”
林屿垂眸握着门把手,整个人挡在门前,身体语言都在诉说抗拒。
“我不记得要怎么回去。”
贺怀舟脱掉鞋,抓着林屿的手推开门,然后毫不犹豫地踩进去。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和逼仄的房屋格格不入。
“你不想我待在这里吗?”
“......”
林屿叹了口气。
“没有。”
贺怀舟失忆了。
五分钟前他才知道的。
彼时他正在拿锁开门,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尾巴。
许盛打来电话。
“我不回去,别来找。”
贺怀舟的语气很强硬,那头闻言直接炸了,激动地问他和谁在一起。
“和我老婆。”
贺怀舟说得理直气壮,“和自己的妻子待在一起还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吗?”
一旁默默偷听的林屿猝不及防,手一抖把钥匙都掉在地上。
贺怀舟一心两用,敷衍许盛的同时还能分出大部分心思留意林屿的一举一动,见状极其自然地替他捡起钥匙,又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