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舟擦着他的耳朵直起身,林屿心脏猛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赶人的话就在嘴边,更伤人的也不是没有。
但那些过去扎人的刺在接触到贺怀舟的眼神后便簌簌掉了一地,只剩下光秃秃一颗心脏,脆弱而毫无防备,面对贺怀舟蛮横肆意的入侵毫无抵抗之力,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失序乱跳,半是苦半是酸,还有些他自己也没品出来的,隐秘的庆幸。
失忆后的贺怀舟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冲他吼冲他叫了,也不会再无理取闹把人强制关起来。
他只要站在那里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林屿就无可奈何地自己开了门。
这些天他在夜店喝得昏天黑地,回到家也不放过自己。
餐桌上堆满了空了的啤酒罐,有一些被打翻在地,流出来的黄褐色酒液洒了一地。
屋内酒气冲天。
贺怀舟背对着他站在中间,看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
林屿难堪地咬了下嘴唇,在这瞬间无比后悔放贺怀舟进来。
他上前把人往门边赶。
“你先出去待一会儿吧,我马上就收------”
林屿猛地惊呼一声,双脚腾空被打横抱起。
“有玻璃,别扎到脚。”
贺怀舟将人抱着放到床上,自己去卫生间拿扫帚和拖把。
他弯着腰仔细清扫着地上的酒渍和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渣,身上还穿着一万块的衬衣。这件衣服早在和人打斗纠缠的时候被拽掉了两颗扣子,松松垮垮露出一片胸膛,显得皱皱巴巴,头发也略显凌乱,他整夜没睡,匆忙跑来找人、跟一群混混打斗完又马不停蹄开车送林屿到医院,一路上神经都很紧绷,此刻进到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屋内满是林屿的气息和生活痕迹,精神陡然放松,反倒显出一丝疲惫。
林屿想起依稀听许盛在电话里说的,贺怀舟大概才出院不久。
“放着我来吧,你去休息。”
贺怀舟看他一眼,制止了他下床的举动。
“医生说你才需要休息。”
“乖。”
贺怀舟冲他笑了下,“让老公照顾你。”
林屿沉默了,没在坚持。
静静坐在床上,抱膝看着他清理。
过了会儿,他突然开口。
“贺怀舟,你误会了。”
“什么?”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玻璃猛地划过指尖,血渗出来。
贺怀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看向他-----
“什么意思?”
林屿被他看得低头,手指扣着被子。
“你、我,这场婚姻,根本就是一场闹剧。”
他鼓起勇气抬头-----
“我不爱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爱我。”
这件事他六年前离开时就知道了。
也不意外,毕竟从来没有期待过的事情。
贺怀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捡起玻璃。
他徒手捡的。
血液很快滴落一地。
林屿猛地看见刺眼的红色,“腾”一下站起来。
“你别动!”
林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要捡了,我去给你拿酒精消毒!”
贺怀舟不听他的,固执地继续徒手捡着玻璃。
他越捡越快,十根指头都被划破,鲜血越滴越多,地上很快积了一滩血,像是什么凶案现场。
而他就像感受不到疼一样,面不改色。
林屿从柜子里翻出酒精和创口贴看到的就是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偏偏当事人还毫无知觉。
“贺怀舟!”
这是今晚以来林屿第一次冲他吼,他冲上去把人拉起来,“我让你停下,你耳聋吗?!”
“你骗人。”
贺怀舟把他死死抱住,不管不顾把脸往他颈窝里埋。
只要在完全被林屿身上的气息包裹的时候他才会真正感到心安。
自从醒来后他就一直在忍,忍耐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忍耐唯一想见的人不在。
他想见林屿,看不到这个人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心底充满着莫名的恐慌和焦躁,住院的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梦境的最后永远是林屿的脸,他冷酷无情地说要跟他再也不见,说他们结束了,说要去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把他从噩梦里拉出来的是胃部强烈的痉挛和疼痛,他感到恶心想吐,浑身冷汗不断,像是得了什么绝症。
然而医生说他很健康,车祸后肉眼可见地在康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缺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只知道林屿是他的解药。
好不容易出院又说服许盛等人帮他找人,折腾这么久,不是为了在这里听他说不爱的。
“我们结婚了。”
林屿的态度很明显刺激到了他,贺怀舟双手颤抖地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盒子,又去抓林屿垂在身侧的手。
林屿不敢用力挣脱,怕碰到他指尖的伤口。
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一只漂亮的银戒。
“你把它落下了。”
贺怀舟抬起他的手,吻上林屿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的嘴唇和声音都在发抖。
“答应我,别再忘记了。”
贺怀舟不对劲。
冰凉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林屿脑中猛然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抗拒,毫不留情地把戒指拔下来丢掉。
而是小心翼翼看向贺怀舟,声音很轻很低,眼神里透着怜悯和悲伤-----
“你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