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眼前男人濒临崩溃的模样，林屿眼底却连丝毫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像是不能理解却又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

“你这样问我也很苦恼啊......”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贺怀舟眼睛死死盯着这张他无比熟悉、白皙漂亮的脸，在这一瞬间却竟然感到无比陌生，林屿的眉眼间满是不在乎的漠然，荒谬感刺穿贺怀舟最后的理智神经，他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人。

“好了好了，别生气。”

林屿连连叹气，心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结婚了还是跟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多年前他救过的那个本来就很烦了，偏偏这会儿被他压下去的那个小可怜儿又喜欢得不行，眼见着他们的秘密都要被这个男人挖光了还犹豫不决，没办法他只好出来给他擦屁股，实在烦不胜烦。

他敷衍地拍了拍男人紧绷的肩膀，适时道，“不都跟你说了吗，只要跟我去福利院，想知道什么我都.......”

卡宴猛地蹿出去！

林屿被后坐力瞬间死死吸附在靠背上，心脏都差点蹦出来！

“你这人------！”

“说话算话。”

贺怀舟像是已经冷静下来，眉目深沉死死望着远处，猛踩一脚油门。

岚山福利院建在僻静的老城区，很有些年头了，最早是一个企业家做慈善出资建造的，硬件设备和待遇都很不错，里面的孩子有不少最后都被达官显贵收养或者资助成才，一度被评选为全国排名前几的模范福利院，直到十年前-----一场突然的大火过后让黑暗中不堪入目的幼童性\犯罪和丑陋人性彻底暴露。

那个时候贺怀舟还不知道，他被杀死他父母的歹徒关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暗室就在岚山福利院，也是林屿经常被院长关禁闭的场所，所以当年他才会如此轻易地就敲开门锁将他解救出来。

当年贺柄麟将林屿带回老宅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因为林森的事迁怒于他唯一的儿子时曾告诉过他，林屿过去被他亲妈丢在福利院不闻不问整整三年，但贺怀舟不知道那个福利院在他们出来之后突发大火，也不知道那所福利院长久以来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官商勾结、伙同犯罪。那会儿贺崇泽和江映竹的葬礼刚过，他精神状态极差，所有人都尽力避免在他面前提及任何有关那场悲剧的相关话题，福利院也包括其中。

毕竟也正是因为那场大火，让贺家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抢救贺崇泽和江映竹的尸体。

墓园内立的是两块衣冠冢。

会知道那所福利院内曾经发生的一切，是因为有警察找上门-----

“贺老先生，对不住！”

两名警察站在贺家大门，即便他们有权要求那所福利院幸存的孩子和盘托出所知道的一切，但面对才刚刚痛失儿子儿媳的老将军仍旧感到抱歉，“实在是事发突然，您又是才收养了那孩子，实在太过于凑巧。”

“你们是怀疑那孩子跟这场大火有关？”

贺柄麟皱起眉，面色严肃，两位警察连忙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可不敢乱说，况且那孩子以及其余幸存的孩子也都是受害者，我们只是秉公办案想要抓住幕后主使，尤其是背后牵连人数过多、影响过大，上头的意思是能揪一个出来就是为民除害，必须得带人去警局询问。”

贺柄麟回头看向被贺怀舟挡了个严实、勉强只露了小截胳膊的林屿，忍不住叹气。

“看来你今天必须得跟他们走一趟了。”

那段时间虽然贺怀舟基本不跟林屿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冷着脸不搭理，偶尔开口也都是“过来”、“躺好”、“闭嘴我要睡觉了”等等不太友善的命令用词。可无论他面上表现得如何冷酷不耐烦，现实却是每晚都只有把人拉到怀里紧紧搂着才能睡着。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宁可整晚瞪眼到天明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陪伴。

只是灯一灭，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鲜血淋漓、父亲的尸体、母亲的惨叫以及最终那两声尖锐的枪响，鼻尖彷佛永远挥之不去的腐臭味，痛苦悔恨以及滔天的仇恨将他劈成两半，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而不肯开灯，情愿痛苦地蜷缩一团，任冷汗打湿床单，将这种无尽的折磨当作一种惩罚-----为什么他没有跟父母一同死去？为什么那天偏要跟他们提想出门庆祝生日？如果不是因为他一时任性是不是就不会给歹徒可趁之机？

哪怕事实并非如此，那群人很明显有备而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的命。

可是贺怀舟依旧控制不住去这样假设。

他恨。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还活着。

然而贺柄麟都没发现的这点不对劲，林屿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贺怀舟其实也不明白，但就像是外头一群本事很大的大人沿着歹徒绑架的路径一路追查整整三天也没有发现原来人就被关在老城区的福利院内，贺怀舟只是在三日水米未进、无数次想了结自己却连动弹一下的某个瞬间被求生的本能打败，忍不住朝着门外发出了一声细弱游丝的求救，小声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却被一个只是恰好路过的少年听见了。

素未谋面，明明他自己也是在逃跑的路上。

却愿意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停下来救他。

当久违的阳光重新照进眼睛，贺怀舟恍惚间彷佛重生。

视线聚焦，勾勒出一道瘦弱的身影，从此深深印在贺怀舟的脑海，而在他昏迷过去前闻到的那阵柔和好闻的气息也成了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唯一能让他感到彻底放松和安心的味道-----独属于林屿的味道。

这也是为什么每晚只有林屿陪在身边他才能睡得着的原因。

即便他一开始自己都没发现。

但在连续半个月彻夜难眠之后，贺怀舟总算入睡却做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噩梦，半梦半醒间却怎么都无法彻底醒过来，双手绝望胡乱地抓着像是溺水之人祈求唯一的浮木，没想到还真的抓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柔软修长的手。

带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下一秒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脸埋在一个人的脖颈里，泪流满面，后背却被人一下下轻缓地拍着------那是个极为安抚人心的动作。被强行搂着的人彷佛拥有无限的耐心，即便被迫以一个后腰挺直、上身前倾不伦不类的姿势半跪在床上，却依旧没有反抗，温驯地回抱着无声痛哭的少年。

“对不起。”

发现他清醒过来后林屿无措地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我就是出来接水的时候听见隔壁......”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下一秒又被拽进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贺怀舟抱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

“没关系的，害怕不丢脸。”

感受着少年仍在发抖的身躯，林屿忍着被紧抱的窒息感，在黑暗的卧室床上小声道，“不是你的错。”

“别勉强。”

在警察和贺柄麟看不见的地方，十七岁的贺怀舟朝后伸手，触碰到身后人冰凉的手指毫不犹豫又不容拒绝地将他整只手包裹住，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见的音量道，“不想去没有人能让你去。”

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背影已经足以抵挡无数风雨，从林屿的视角看不见门口的警察，只看得见贺怀舟宽阔的肩膀和略微紧绷的背肌。

前方是茫茫夜色，偏僻的城区全是老旧的建筑，黑暗中如同一座鬼城。一个可怕的念头忽地浮现在贺怀舟脑海。

为什么林屿不记得曾经救过我？为什么宋青说他性情大变、就连福利院的事情都要靠人描述回忆？为什么他曾经那么抗拒福利院却时隔多年突然提出要去？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或许不是错觉……

他不是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