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茶碗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屋外众人听见这声响,面面相觑,主子没有发话,没有人敢闯进去。
黑影从暗处走出,那道声音的主人身材高挑,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待到他走近了些,许淮一才借着烛火看清来人的长相,此人剑眉斜飞,眸光明亮,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笑,若是不认识的人,定会觉得此人极好亲近。
许淮一在心里翻着白眼,若不是她记得此人幼时在勤政殿上顶着数道目光之时还嘴角带笑似天真烂漫的少年,但开口却将一个年近古稀的混账老头怼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她就信了。
“你个竖子!好歹也是堂堂朔方军的统帅,怎的尽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老是来翻我这陇右府衙的院墙,你还知不知廉耻!”
许定方气极反笑,抓着旁边的另一个茶碗狠狠朝他扔去。
那人眼神极好,瞅见那个茶碗,原本吊儿郎当的人忽然飞身上前,将其稳稳接住。
待他将那茶碗从怀中掏出查看的时候,许定方恍然惊觉,顾不上再去骂他,伸手将那茶碗拿回。
“许老头,就这么恨我啊,这东西你也扔?”
许淮一知道那青色茶碗。
它是来自宁波的越窑青瓷!
越窑青瓷原本只供皇室使用。
那年吐蕃进犯,前陇右节度使也就是许定方的父亲在沙州战死,那一战异常惨烈,全城青壮年男子几乎全部战死。
京都的人被吐蕃异常凶猛的攻势吓到,竟无一人敢到陇右接任陇右节度使,率军抵抗吐蕃。
是刚刚过了冠礼的许定方接过父亲的担子,自请率兵出征。
皇帝为了安抚陇右将士军心,亲自在那年上供的那一套越窑青瓷的茶具中选出一只茶碗,随着一道册封许定方为陇右节度使的诏书一起送往陇右。
时人讲究饮茶要配一整套完整的茶具,皇帝的做法,是为了告诉世人,朝廷与陇右是共荣辱,同存亡的关系。
如此皇恩在前,若是许定方能顺利阻挡吐蕃进犯,那么他将成为大乾建朝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位节度使,若是他不能做到,那他甚至他的父亲,恐怕就会被泼上永世也洗不掉的脏水,成为大乾丢掉陇右的千古罪人,那些赞颂他英勇抗敌的诗句,很快就会变成刺向他的尖刀。
她小时候也曾问过姑母,为何陇右节度使明知这茶碗代表着朝中无声的威胁,还如此宝贵这东西?
姑母那时候只是笑着对她说,那不过是一个死物,怎么对它,端看拥有它的人的品性,仅此而已。
后来她才知道,那仅仅是个普通茶碗而已。
若拥有它的人用它来操控他人,那这东西自然是惹人厌弃的,若是拥有它的人用它来收拢军心,共抗外敌,那它就算得上是有用的好东西。
许定方将那茶碗收起,也将自己的情绪一并收起,向身边的少女介绍:
“一一,这是贺白榆贺将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阿爹似乎在说出那人名时刻意加重了音量,倒像是咬紧后槽牙说出来的。
“竖子!这是我女儿许淮一。”
许淮一:……原来不是错觉。
话毕,贺白榆便起身向她行礼:“在下贺白榆。”
若说回来后最大的不习惯是什么,大概就是像此刻这样,她总要同她以前无需行礼的人行礼。
许淮一有些不习惯地抬手还礼:“贺将军安好。”
“久仰许老头家中女郎十分骁勇,骑射不输男儿,盼能有一日向女郎讨教。”
他倒是不客气,许淮一在心中又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倒是也不会客气。
“会有机会的,贺将军,其实我也曾听闻,将军似乎十分爱好与人比武,好似还被人不知轻重地在左眼尾处划了一道疤痕?真是不小心啊,不知将军的疤痕好了吗,我阿爹前几日给我寻了些祛疤神药,要不分些给将军?”
贺白榆闻言一噎,神色十分不自然。
倒是许定方在一旁忍不住放声大笑,让这小子吃瘪的时刻可不多见,他可得抓住这机会好好嘲笑他。
贺白榆的调整速度倒是挺快,轻咳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麻纸,递给许定方以打断他难以忍住的笑意:
“我手下的人截胡了京都送往陇右的一封信。”
许定方接过信,仔细读罢后,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许淮一接过麻纸,上面未有署名寄信人,但却清楚吩咐着,要收信者找机会在陇右制造混乱,把水搅混。
“其实这信是从哪里出来的我们都心知肚明,拢共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惦记着许老头你的位置的,比较新奇的是这收信的人。”
贺白榆眼中的嘲弄毫不掩饰,端起旁边的瓷白色茶瓯在手中把玩,却未再开口言明。
“吴家,吴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