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阴暗湿冷,夜间常常传来窸窸窣窣的鼠蚁爬过的声音,夹杂着别的牢房的囚徒若隐若现的低吟哀叹。
吴用身上的衣裳被鲜血染红,被许淮一用匕首划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白肿胀,溃烂流脓。
他被关到这里已经足足七日,不会再有郎中像往常一样来给他看诊,也不会再有奴仆供他推搡怒骂,甚至动辄处死。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渐渐的竟然看不清周遭,而听力却因着视力减弱而更加灵敏,可在这地方,不亚于另一种酷刑。
而在今夜,有别于牢房中常有的脚步声将他在昏睡间骤然惊醒,有人来了。
是父亲吗?
他心中仍然留有一丝期待。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那牢门只是虚虚掩着,没有关紧,是狱卒放饭的时候故意留下的,他从那时就在等,等他的父亲。
“看你这样子,是在等你的好阿爹来救你吗?”
听见来人的刺激,吴用脸色因充血而涨红,恶狠狠盯着来人的方向,尽管他只能模模糊糊看清那人戴了足以遮蔽全身的黑色长帏帽。
可那人纹丝不动,并未被这小小的举动吓到,这动作在他看来还没他熟识的一条大黄狗龇牙咧嘴来得有攻击力。
那人还在不疾不徐地继续补刀:
“听闻你父亲还有另一个儿子?”
吴用像看着怪物一样盯着眼前的黑影,尽管他仍缄默不语,可颤抖不停的手已经将他最原始的恐惧暴露无遗。
“既然如此,那你这个儿子养废了,对他来说也无甚痛痒。”
“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那好父亲不仅致信官府同僚秉公办理此案,还特意送了一封加急书信到京都,要求将你的行刑期提前。”
吴用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而黑影也无需他出声,他说完后也不再去管地上的人是什么表情,转头便离开了阴湿的监牢。
“哈哈哈哈哈……”
待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后,地上的吴用终于捱不住,低头轻笑。
不知从何处刮起一阵风,吹灭了监牢外走道的烛火,也将这笑声吹向更远处的牢房,所到之处,惊得胆小之人一身凉意。
“咳咳……”
倒在地上的人笑到胸膛发闷,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吴用本想抬手擦擦脸上的泪痕,可抬起又放下,尝试几次后,手上渗出更多血珠,刺痛感让他就此作罢。
刚刚那人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响,他不知那人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可他的话却是真的。
或者说,他话中那个父亲,才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自私虚伪,唯利是图,亲情血脉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不,应该说可以被随时抛弃的人是他才对,毕竟他是见过他的父亲怎么对待他的另一个儿子的,他从未接触过的“弟弟”。
他站在门外,看着平日里冷言冷语的父亲抱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稚子,满眼疼爱地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他去摘树上的红花。
春光正好,院内一片欢笑。
只余他,在外边暗暗窥探旁人幸福。
原来他父亲是会做父亲的。
吴用仍在笑,笑他自己不自量力,见了一眼便也想得到那般宠爱,才会偷看京都来的信件,勾结周元,妄图用许淮一来帮他父亲要挟许定方,可如今却一切成空。
而他的好父亲,如今要亲手将他送去死了。
牢房中骇人的笑声未曾断绝,今夜有许多人,注定不能安睡。
贺白榆回到屋中,将身上那件长帏帽递给倪安,倪安接过帏帽后,无声退下。
长夜漫漫,今夜的天穹只有零星几点光亮,没有他喜爱的月光再洒落。
他就这么立在窗前,与那一夜谢平来禀他查到的吴用踪迹时的景象十分相似。
他并非一个落井下石之人,原本吴用已经得了他应得的下场,他是生是死也与他无关。
偏偏他实在口无遮拦,玷污了他不该沾染的人。
“将军,属下查到一处小院,是吴家所有,吴用过去时常常掩人耳目。”
“还有……”,谢平话至此处,突然跪下垂首,大着胆子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属下打听到那人还对殿下不敬,常口出秽语污蔑殿下。”
贺白榆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让谢平仔细查查吴用,越详细越好。
谢平头皮发麻却恭敬退下,房内只余他一个,一如现在。
贺白榆不明白也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为何会对素未谋面之人抱有如此傲慢的敌意和轻视,甚至那人曾于他们有恩。
周遭仍旧静谧,无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半月后,京都传回皇帝的旨意。
京都依照吴运的诉求,要陇右择日按律将他处以绞刑,也算是给那些受到虐待的人的一个交代。
雨势连绵,下了半月,大有将夏日暑气洗净,好迎来秋的凉爽。
偏偏行刑这日,云销雨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