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认为一个两岁的孩子说"我要争夺天下"是认真的。
正常的大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像"我长大要当大将军""我长大要当天底下最有钱的人"一样,听过就忘,最多再笑着摸一下孩子的头,说一句"好,有志气"。
可连淮山和桑华看着项菲,却莫名觉得——她能做到。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毫无逻辑。
连淮山站在桑华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项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从庄子上被挑来的、面黄肌瘦的工匠,而她坐在榻上,用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目光看着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现在桑华也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书架上的书册被风翻动了一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项菲站在那里,身量还不及一旁的桌子高,她仰着头看着桑华,目光平静如水。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童声,带着两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但她的语调却与这声音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刀划过石板:
"上天生我在这乱世,给了我天下无双的智慧,就是要我终结这无休止的六国战乱。先生,你不想与我一同,为万世开太平吗?"
桑华的心跳如擂鼓。
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底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他年轻时的梦,是他初入墨家时对着祖师爷画像许下的誓愿,是他行走四方时那些深夜独坐、望着漫天星斗时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入墨家的时候,老师傅带他去看了铜绿山的矿洞。
那矿洞深不见底,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老师说:这山里的石头,千百年都在这里,没有人动它们。我们墨家做的事,就是把它们变成有用的东西,变成犁,变成剑,变成门栓,变成车轮。
我们改变不了天下,但我们能让天下人过得好一点。
那时候桑华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不能改变天下?
后来他长大了,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经历了楚国从强盛到衰败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贵族们的醉生梦死,看到了百姓们的饥寒交迫,看到了秦国的铁骑一步步蚕食六国的土地。
他终于明白,老师傅说的对——他们墨家,能做的只是让天下人过得稍微好一点。
改变天下?
那是帝王将相的事,是纵横家的事,是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的事。
他一个打铁的,凭什么?
可此刻,面前这个两岁的孩子告诉他:我要为万世开太平。
他应该笑的,桑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何其可笑,何其天真,何其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两岁的孩子,连路都走不太稳,连字都认不全,连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残酷都还没有真正见识过。
她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他该对这痴人说梦的天真之语狠狠回击。
他该引经据典,用他一生的所见所闻告诉这个孩子:这是比夸父追日、愚公移山还要艰难千百倍的事。
六国分立数百年,彼此之间血海深仇,秦国的野心昭然若揭,赵国的李牧再强也挡不住大厦将倾,他的母国楚国早就被那些不肖的贵族蛀空了根基。
这天下就像一艘破船,到处都在漏水,你堵住这里,那里又裂开了。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那颗已经被岁月磨钝了的心,在这几句话面前,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像一盆将熄未熄的灰烬,被人拨开了表面那层灰,露出了底下依旧滚烫的炭火。
万一呢?
万一她真能做到呢?
万一这无休无止的、吞噬了无数人命的战事,真的有一个终结呢?
万一那“兼爱非攻”的梦,不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空话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站在山巅对着旷野大喊:我希望天下太平。可那句话和吹过他半生的冷风一样,什么也没留下。他以为他的少年之心早已冷却,如朽木一般的残躯即将被黄沙吞没。
可就在此刻,他奇异地发现自己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居然没有完全熄灭?
它只是被埋得太深了,被太多的失望、太多的妥协、太多的"算了"压在了最下面。
如今,有人把这层灰拨开了。
桑华的嘴唇颤抖了两下。
他咽了咽口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迟疑:"这件事很难……简直难于登天。也许穷极你一生,也不可能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明明心里已经动摇了,嘴上却还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项菲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她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像那些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一样,急吼吼地说"我一定能做到"。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八个字: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八个字。
像八块巨石,接连砸进桑华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道阻且长——
她知道,她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这条路很长,知道可能会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她没有天真地以为天下太平是件容易的事,没有用那些空洞的"有志者事竟成"来敷衍。
她认识到了这条路的艰难,但她仍然选择了走。
行则将至——
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走一步,就近一步。哪怕这辈子走不到终点,至少她在走。至少她没有停在原地,没有像他一样,被岁月和失望磨去了所有的锐气,躲进深山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桑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掌心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感觉——热血上涌,心潮澎湃,想要燃尽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事的冲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握起铁锤,老师傅问他想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