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的时候,项菲掀开车帘,一股混着泥土、草木和稻谷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扶着景兰的手跳下车,双脚落在庄子的泥土地上。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温热而松软,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属于乡野的踏实。
项菲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的金色。
稻谷已经快熟了。
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摆。风一吹,稻浪就从田这头一直滚到田那头,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特有的清香,那种气味不浓烈,却格外持久,把心头那些焦躁和紧迫都轻轻抚平了几分。
项菲站在田埂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前世生活在城市里,每天呼吸的都是汽车尾气和空调冷风,从来没真正闻过稻谷成熟的味道。
如今站在这片金色的田野前,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些世世代代扎根在土地上的农人了——这一片金黄,就是他们一年到头的盼头,是他们活下去的底气。
她睁开眼,发现榆嬷嬷已经领着一群人站在不远处了。
以榆嬷嬷为首,身后跟着庄头和几个她没见过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每个人都低眉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而规矩。
榆嬷嬷还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裳,头发依旧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的老树。她身后的庄头倒是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颇为有趣。
项菲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他们走过去,脸上带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庄子今年的收成不错啊,辛苦了。"
庄头听到这句夸奖,腰立刻弯了下去,嘴巴张开正要堆起一堆谄媚奉承的话——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榆嬷嬷的声音平平地从旁边传了过来,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农户们早出晚归,辛勤耕耘,才有今日收获。确实辛苦。"
庄头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颇为精彩。他看了看榆嬷嬷,又看了看项菲,不知道自己该跟着夸还是该闭嘴。
项菲倒是笑了。
榆嬷嬷就是这样的人,你给她十两银子,她只会告诉你这银子是怎么挣来的;你夸她一句,她只会告诉你这事儿是谁做的。她的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从来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从来不给别人留溜须拍马的余地。
"再坚持几个月,"项菲把目光转向那片金色的稻田,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等第二季稻谷收了,我做主,让庄子上的人都过个肥年。"
庄头原本还在纠结刚才那句马屁没有拍出去,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来:"什么?第二季?还要再种一茬稻子?"
他脸上写满了震惊,那两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项菲点了点头:"对,这一季割完,紧接着就把下一季种下去。"
庄头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没听说过一年种两季的——地里哪来那么多劲儿?稻谷哪来那么快长?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项菲已经不再看他了。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榆嬷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有关双季稻的种植计划我已经写好了,等一下景兰会交给你。你安排人手把这件事落实下去。"
榆嬷嬷还是那副天塌了都不会变表情的模样,淡定地颔首:"诺。"
项菲看着榆嬷嬷的表情满意的点了点头,虽说手上没有可用的农业专家,但幸好还有可用的手下能将事情推进下去。否则要她来和这些千年前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解释后世的种植理念,她非得累死不可。
不行,还是得把专业农业人才的培养提上日程。
等她回去就得把农业种植相关的教科书编出来,还有扫盲也得提上日程,否则之后事情越来越多,政策推行的难度将会越来越大…….
庄头张着嘴,看着这一老一少两句话就把"一年种两季稻"这么离谱的事情定了下来,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他总觉得这事不靠谱,可看榆嬷嬷那副从容的模样,又觉得好像真的能成。他使劲咽了咽口水,把满肚子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就在他纠结的当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庄子深处快步走来,步伐沉稳急促,衣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腿。
是桑华。
项菲见状,给了榆嬷嬷一个眼神。榆嬷嬷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带着还在一旁发呆的庄头退下了。那庄头被榆嬷嬷拽了一把袖子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望,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项菲没有理会他,迎着桑华走了过去。
"先生在庄子上住得可还习惯?"她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饭菜可还合胃口?我看先生又清减了些,莫不是整日泡在工坊里废寝忘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