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看着那卷竹简,心跳快了一拍。他隐约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老人把竹简递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此乃太公兵法。学好了,能辅王定天下;学不好,也无妨,至少能让你知道,这世上比复仇更大的事,是什么。"
张良双手接过竹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他想问老人的姓名,但老人已经转身往桥下去了,背影像清晨的第一缕雾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汽里,再也寻不见了。
张良站在桥上,握着那卷竹简,站了很久。
那之后,他就每日对着那卷竹简反复诵读,字斟句酌,一篇一篇地琢磨。
太公兵法写的是治国用兵、因势利导的道理,和他从前在父亲书房里读过的那些书不同——那些书讲的是如何辅佐君王守住祖宗基业,而这卷兵法讲的,是如何在天下倾覆之后,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
前者是守,后者是创。
他读得越深,就越觉得心头那团火被拨得更亮了。
他依然没有忘记复仇。
但他开始隐隐明白,复仇只是第一步,更大的事,在后面。而要做到那件更大的事,他不能孤身一人。
他需要找到那个"人"——那个能让他把所学用出来的人,那个能让太公兵法不至于蒙尘的人。
他没有等太久。
某个秋日午后,草庐外有人敲门。
张良放下竹简,走到门口,看到三个穿着灰褐短褐的男人站在外面。
他们的衣袍虽然简朴,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不像是寻常流民。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膛黝黑,手上有一层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游历四方的人才会有的精明。
那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开口:"敢问,可是张公子当面?"
张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门后那根防身的木棍上:"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逼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以示没有恶意。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公子不必紧张。我们是楚人,受人之托,来请公子一叙。"
"谁托你们来的?"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家主公让我交给公子的。公子看完这个,便知分晓。"
张良盯着那个锦囊看了几息,才接过来。锦囊不大,深蓝色的绸布缝制,封口处用丝线系了一个精巧的结。他解开丝线,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这是?
张良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那种不同于缣帛、不同于竹简的触感——
轻,薄,柔韧。
上面有墨迹,写着几行字。
字迹不算老练,笔画间带着一种无拘无束的劲儿。
“四海之内,无处安身。下相有席,可论天下。"
没有落款,但张良的目光停在了"下相"两个字上。
下相。
他知道这个地方。
项氏封地,项燕的根基所在。楚国的将门世家。他听说过项家的名号,知道他们是楚国的柱石之一。可他不记得自己和项家有过任何往来。
"你家主公是?”
"项家嫡长孙,项飞。"那汉子的语气平静,但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敬意,"主公说,公子若愿意,可随我们前往下相一叙。"
张良沉默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感受着那种从未接触过的触感。轻,柔,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想起那个在桥头给他《太公兵法》的老人,想起那句"孺子可教",想起自己站在桥上望着远方的那个黄昏。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
"下相……"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墨家游侠,缓缓开口:"好,我跟你们走。"
他回屋收拾了东西,把那卷《太公兵法》贴身收好,又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一行字的小纸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入怀中。
夜色渐浓。
一行四人出了门,沿着下邳城安静的街道,朝着西南方向走去。风从远处吹来,冥冥之中,张良隐约觉得有什么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