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郑逃亡的这一段路,是张良平生走过最难的路。
城破那日,秦军的战车碾过韩国都城最后一道防线,轰隆声压倒了所有哭喊。他被忠仆护送着逃出了新郑,他的身后便是如黑云压城一般的秦军,他过往的一切就此灰飞烟灭。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知道,不能留在新郑。留在那里,就会死。秦军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捕韩国旧臣,五世相韩的张氏子弟,是必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他往南走。
南边是楚国,楚国没有灭。虽然楚国已经迁都寿春,被秦国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那还是一个韩国人能够落脚的地方。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远远听到追兵的马蹄声,便果断钻进路边的山林,在灌木丛和碎石间跋涉,任由树枝划破衣裳、藤蔓绊住脚踝。夜里他不敢生火,只能在背风的山坳里蜷成一团,用枯叶盖住自己,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睁着眼等天亮。
那段日子的记忆是破碎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低着头走,在泥泞里走,在雨中走,在烈日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只知道身后的追兵似乎渐渐远了。
后来他听说,秦军继续向北推进了。
韩国之后,下一个是赵国。
秦军已经开拔了,他们忙着去攻打更大的猎物,没空再追一个逃命的相国公子。
张良这才敢停下来。
他停下来的地方,叫下邳。
下邳是楚国和齐国交界的一个小城,不大,但位置偏僻,民风淳朴,来往的商旅不多,秦军的爪子一时半会儿还伸不到这里。
张良找了个地住了下来,每日昼伏夜出,在城外的集市上换些干粮度日。他不敢用真名,只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姓张,排行第五。下邳人不多问,乱世里逃难的人太多了,谁也没有心思去盘问旁人的来历。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不敢忘记。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头顶残缺不全的星空,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新郑城破那日的画面。秦军的刀光,父亲的背影——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回想都灼得他生疼。
他想复仇。
但他不知道如何复仇。
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盟友。他只有一条命,和脑子里那些父亲教他的如何治理国家的知识。那些知识在新郑的朝堂上曾经有用,如今在这小城里,什么用也没有。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直到那个清晨。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流淌,远处的河岸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沿着城外的沂水走着,想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发呆。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桥头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张良本想绕过去,不想惊动任何人,但他走近的时候,那个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洪亮,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音:"小子,帮我把鞋捡起来。"
张良低头一看,老人脚上的一只布鞋不知怎的落到了桥下的浅滩上,卡在两块石头之间,鞋面沾了泥。
那语气很不客气,像在使唤一个随从。
张良愣了一下。
他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桥下那只鞋,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顺着石阶走下去,踩过湿滑的卵石,弯腰把鞋子捡了起来。
鞋面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走回桥上,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穿上。"
张良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鞋底。他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样使唤过。他是五世相韩的张氏子弟,是贵族,是公子,从不曾在人前低过头。
可此刻,他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蹲下身,托起老人的脚,把那只布鞋轻轻套了上去。
老人低头看着他,没有道谢,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就走。
第二日,他又在那座桥上遇到了老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一只鞋子落到了桥下。
"小子,捡鞋。"
张良没有犹豫,走下去,捡起来,擦干净,托起老人的脚,穿好。
第三日,依然如是。
第四日,张良走到桥头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有再让张良捡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朝张良扬了扬,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像是冬日里忽然转暖的风。
"你忍了老夫三日,也算有些耐心。你可知道,忍耐心,是成大事者第一件要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