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今年之内,秦国不会再对赵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项菲捏着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好事。”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松了半口气的轻快,“今年我们能过个安稳年了。”
景兰闻言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她把册子合上,搁在书案一角,笑着附和说:“再有两个月便是年关了,大柱国和将军们也会陆陆续续回家。能安稳过个团圆的年,真是太好了。”
项菲笑了笑。
那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她感慨地说了一句:“是啊,又是一年啊。”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已经是她在这个异世界过的第三个新年了。
第一个新年,她还是个只能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儿,对整个世界一片茫然。
第二个新年,她开始认字,开始跟着项燕读《六韬》,开始在那个古老的宅邸里慢慢站稳脚跟。
而第三个新年就要到了,她的庄子、她的人、她的纸、她的铁、她的暗星、她的网,已经铺到了九州最关键的位置。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东西放在整个天下的大棋盘上,还差得远。
她把茶盏放下,又问了一句:“庄子上第二批稻谷应该也入库了吧?”
景兰点了点头。她显然对庄子上的事也很上心,答得利落:“前日接到庄子上的信,说正在入库。榆嬷嬷这两日应该会清点好数目,来向主公交差。”
项菲点了点头,又问:“连先生修的水渠那边怎么样了?有什么人力物力需要我协调的吗?”
景兰翻了翻册子,找到相关的那一页,轻声念道:“连先生说,一切都按照之前开会定的计划推进。水渠的主干已经挖通了七成,支渠的进度稍慢,但月底之前应该能完工。人手方面,桑先生那边匀了三十个人过去帮忙,暂时不用再加。”
项菲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几分:“天渐渐冷了,修水渠的工人们三餐要保证好。每天必须热汤热水常备,不能让他们吃冷食。穿的衣服也要厚实,不能让他们冻着。”
景兰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淡的的温意。景兰一脸主子真是心善的表情,认真地点头应道:“主子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办着呢。工地上搭了草棚,三餐都在棚里吃,热汤热水从早备到晚,隔一天还加一次肉。主子您给的待遇全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项菲看着她,忽然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景兰的额头。她的语气里也带着半真半假的严肃:“景兰,这不是善心。这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我想要的东西。”
“工人才是干活的人,若是在他们身上省下些蝇头小利,导致水利工程出了大事,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了,别为了省小钱,而坏大事。主公我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景兰认真地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被教训了之后的郑重:“奴受教了。”
项菲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忽然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说到钱——”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想什么让她心情不错的事。
“咱的造纸坊如今可是垄断行业。”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独一份的买卖,那可是真正的暴利。”
景兰忍不住也笑了。
她知道项菲说的是实话。
整个楚地,甚至整个天下,除了项菲的庄子,没有第二家能造出纸来。
竹简笨重,缣帛昂贵,而纸轻便又便宜,凡是写字的人,只要用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造纸坊的产量一增再增,还是供不应求。
那些来买纸的商人,从会稽郡排到了寿春,有的甚至从齐国和燕国专程赶来。
“看来这两日得寻时间,多去大母那里坐坐了。”项菲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盘算好了的笃定。
景兰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
造纸坊的账目是走项府公中的。
收益中,项菲只拿十分之一,剩下的都归祖母景氏。
虽然十分之一已经不少了,但和整座造纸坊的利润比起来,终究是小的那份。
项菲去祖母那里坐坐,可不只是“坐坐”那么简单。
项菲看着景兰的表情,知道她懂了,便没有再解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栗粉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回了窗外。
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
远处隐约传来阿羽和赵虎说话的声音,还有他练拳时偶尔发出的发力声。
日子看上去平静而安稳,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