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将至，雀鸟隐匿。

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早晨的霜结得厚，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白的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项菲裹着一件厚厚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兔毛，整个人看上去圆滚滚的，像个长了脚的小棉球。

她和阿羽并肩站在院子中央，跟着赵虎的口令一板一眼地做着动作。

阿羽虽然只比她小了一个时辰，但个头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动作也比她舒展得多。

赵虎站在前面，双臂抱胸，目光在两个小豆丁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了项菲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之后，赵虎开口了：“今日到这里，歇了吧。”

项菲如蒙大赦。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已经僵得有些发麻的膝盖，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过身，迈步朝暖和的屋里走去。

那个转身的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刻该怎么脱身。

项羽正在旁边收拾赵虎让他搬回去的木桩，一回头看见项菲已经走出好几步了，立刻不满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阿飞！你又要偷懒！”

项菲脚步不停，只是偏过头，留给他一个坚定的后脑勺，还有一句话：“我没偷懒。我去看书。你要一起吗？”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项菲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太了解阿羽了，这个弟弟打小就闲不住，让他坐半个时辰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读书？

她几乎能想象到阿羽在背后撇嘴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脚步却更快了。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体育生都不爱读书。

从院子到书阁不过几十步路，但就是这几十步，让项菲感觉从寒冬走进了暖春。

书阁的门虚掩着，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炭火气和茶香。

她推门进去，热意立刻裹住了她的脸，冷热交替之下，鼻尖微微发痒，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景兰已经在了。

书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上面覆着一层薄灰，偶尔有火星噼啪一声炸开，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书案上摆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一碟栗粉酥，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茶壶下面垫着一块厚棉布，保温用的。砚台已经磨好了，墨汁在砚池里泛着润润的光，旁边搁着一支蘸好了的细笔，笔尖饱满，像是等着谁来蘸取。

项菲在书案后面坐下，脱了外面那件厚斗篷，搭在椅背上。

她先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晨练带来的那点寒意冲散了。她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才把目光投向景兰，示意她可以回话了。

景兰正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等她吃完这口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主子，今日一早传来了毕乌的消息。”

项菲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

毕乌。

暗星西方月部的首领。

她将暗星分为木、金、火、日、月、土、水七部，每一部都有自己的职责和方向。

月部负责窃听、追踪和情报传递，毕乌是西方月部的主事人，主管秦国的情报事宜，有直接向项菲递消息的权利。

而暗星能在短短三月之内有如此大的规模，张良织下的网功不可没。

总而言之，毕乌的消息，都是大事。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顺了顺，才拍着胸口慢悠悠地说：“什么消息？”

景兰翻了一页册子，声音很平：“秦国的华阳太后去了。”

项菲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华阳太后，秦王政的嫡祖母。

那是个在秦国王室中举足轻重的女人，秦国楚系权贵的顶梁柱，若非她择了奇货可居的秦异人做儿子，如今秦国的王位可要换人坐了。

而她的去世，意味着秦国旧有的那套权力平衡被彻底打破，也意味着秦王政可以更加不受掣肘地推行自己的意志。

但那是长期的影响。

短期来看——

项菲把茶盏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按规矩，太后薨逝，国有大丧。秦王政即便再想对外用兵，也得先停下来办丧事、安人心、稳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