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菲揉了揉眼睛，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她方才跟张良那一番剖白，虽然谈不上唇枪舌剑，却也耗了不少神。

到底还是个两岁多的孩子，身子骨虽比一般幼儿结实些，可精神头到底有限。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对身后的景兰说：“去将桑先生和榆嬷嬷叫进来吧。他们二人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

景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门板刚拉开一条缝，项菲就看见那两个人已经在廊下站着了，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桑华离门更近些，听见门轴转动的响声，立刻抬腿迈了进来，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一步就被谁抢了先。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急切：“张公子这边的事聊完了？正好，我有事要同主公说。”

榆嬷嬷跟在后面，步子比桑华稳，速度却不慢。她没等项菲开口，也没等桑华把话说完，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上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桑华的尾音：“小公子，奴婢也有话要讲。”

项菲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涌进来，心里叹了口气。

唉，自己当了领导才知道，人员管理真tdd是门艺术！

上辈子她只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PPT、赶报告、听老板画饼，最多就是跟同事在茶水间吐槽两句。

如今倒好，手下浩浩荡荡几百号人，文的有景兰，武的有赵虎，外有榆嬷嬷，内有桑华，这还没算上那些不归她直接管、但都听她吩咐的墨家弟子和庄户。

人一多，事就杂，利益就分岔，分岔了就要吵到她这里来。

项菲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先抬手示意二人先坐下，然后才转过身，对还在一旁的张良介绍道：“张公子，这两位是我的左膀右臂。这位是墨家的桑华桑先生，如今是我手下的首席工程师，庄子上的工坊、农具、还有那些新造的东西，都归他管。”

张良起身，朝桑华拱了拱手。

项菲又指着榆嬷嬷说：“这位是景榆嬷嬷，是我的大管家。庄子上的田产、账目、人手调配，都过她的手。”

张良又朝榆嬷嬷拱了拱手。

桑华和榆嬷嬷见张良礼数周到，也各自回了礼。虽然两个人心里都还揣着自己的事，但面上都还过得去。

项菲等他们见完礼，才补了一句：“张公子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往后的事，大家一同商量。”

桑华和榆嬷嬷同时看了张良一眼，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项菲坐回矮几后面，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然后说：“说吧，有什么大事让你们二位都来了。”

桑华第一个开口，动作也快，从怀里掏出几把镰刀，往矮几上一放，哐当几声，差点把茶杯震翻。

项菲低头一看，是几把新打的镰刀，刀身宽而薄，刃口闪着青幽幽的冷光，弧度比常见的镰刀要弯一些，柄也长一些。

“这是按照主公您画的图纸打造出来的新农具，”桑华的手指在镰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已经在庄子上安排使用了。农户的反应主公也看到了，确实是好东西，割稻子省力不说，速度还快。原先一个人一天割半亩地就累得直不起腰，如今一天割一亩还不用歇。庄头已经在催了，说天冷了，第二茬稻谷眼看就要收，镰刀不够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接下来这句话才是重点：“可是库存不多。榆嬷嬷和庄头都在找我要，我拿不出来。”

项菲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榆嬷嬷已经接上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翻了角的册子，翻开到中间某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她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不紧不慢地说：“桑先生说的不错。按照目前的进度，要在冬天来之前将第二茬稻谷也打出来，这样的农具，起码还得再要两千件。”

两千件。

项菲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桑华手下的匠人有限，原料虽然不缺，但一件农具从选料到成型，中间少说也有十几道工序。就算日夜赶工，一个人一天最多也就打个三四件。两千件，按照十个人算，也要五十多天。

桑华显然也算了这笔账。

他皱着眉头说：“工序已经稳定下来了，原料也不缺。但要完成榆嬷嬷说的产量，得加人手。”

项菲放下茶盏，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所以现在的问题根源还是在人手？我们目前培养出来的人手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榆嬷嬷的表情就变得微妙了一些。

她翻动册子的动作慢了一拍，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翻到另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和去向。

榆嬷嬷对着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声音平稳，但每条念完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给项菲计算的时间：

“第一期扫盲班已经结束了，一共六十八个人。造纸坊那边要走了大半女子——十二个。编入‘暗星’和游侠一起派到六国的，十二名。送到主子身边当书童的，三男三女，六个。主子之前安排去学医和农的，十八个。剩下能匀给桑先生的人——”

她停了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最多就十二个。”

桑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榆嬷嬷已经把册子捅到了他眼前。动作不算客气，但也不失分寸，只是把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榆嬷嬷说，“真没人了。”

桑华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真的在算有没有漏洞可钻。他沉默了几息，终于不甘心地松了口：“行吧。”

项菲正要说话，桑华又补了一句：“但下一期扫盲班的弟子我要先挑。”

榆嬷嬷立刻把册子合上，正色道：“这事我说了不算，得主子同意。”

桑华把目光投向项菲。

项菲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敲矮几的边沿，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她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桑先生之前说写信给墨家的老朋友的事情，怎么样了？没有回复吗？”

桑华一听这个，立刻吹胡子瞪眼道：“信自然是按照主公的吩咐送走了。我写了六封，发给邓陵氏一脉还剩下的几个老熟人。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股子火气小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无奈：“远水救不了近火。信送出去才个把月，就算他们回信，最快也得再等一个月。”

项菲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从桑华脸上移开，落到榆嬷嬷那本翻得快要散架的册子上，然后又移到窗外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里。

收割要人，打谷要人，而这些事都要和工坊抢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榆嬷嬷：“我记得你之前报上来，庄子的第一茬收成是六万石稻米，对吗？”

榆嬷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已经入仓了。数目对得上。”

项菲接着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往下算：“第二茬的粮食收成会比第一茬低，就按一半估算……那今年的收成就是九万石粮食。”

张良坐在一旁，听到这个数目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几日在庄子上转了不少地方。这一处农庄不算太大，他目测也不过一万亩田左右，比起新郑附近那些大贵族的田庄小了不少。

可这么一片地，一年居然能产九万石粮？

他在韩国的时候，父亲名下的田庄一万亩，一年能收一万五千石就算丰年了。

九万石，那是他父亲田庄的六倍多！

他看向项菲，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得意或者夸耀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找到。

项菲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还有几分“手头还是紧”的无奈。

她确实没觉得这个数目有多值得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