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脑子里算的是另一笔账。九万石粮食，扣除农户分走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归她支配。

四万五千石，再留出来年的种子和明年的口粮，还有她承诺出去的新田法减掉的租子以及给手下人好好干活活的奖励，落在她手里的大约只有两万旦出头的粮食，这都是实打实的支出。

“这些粮食定然是够吃了。”项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算一笔简单的账，“除庄子上现有的人之外，还能养活多少人？”

榆嬷嬷不紧不慢地掏出另一本册子。

这次这本比刚才那本更薄，封面上的字也更少，上面只写了一行“分粮之法”。她翻开册子，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说：“按照之前和主公商议过的分粮之法——老田农户分一半，我们留一半。新田农户分四分之三，我们留四分之一。扣掉农户那份，我们的余粮足够一千青壮一年的口粮。”

一千青壮。

项菲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地呼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桑华和榆嬷嬷，又在张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三个字：“那就招人吧。”

桑华和榆嬷嬷同时愣了一下。

招人？招什么人？从哪里招？

项菲没有等他们问，自己已经把后面的思路捋顺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良：“张公子，你可有故旧亲朋要引荐的？暗星的人手过几日便要出发了，若是有人要接，可以顺路。”

张良心跳快了一拍。

暗星。

听榆嬷嬷方才那番汇报，他便猜到了这“暗星”大概是项菲手下的暗卫。

能被她挑出来编入暗星的，应该都是有些本事的人——游侠、墨家弟子、或者靠得住的老手。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

“我幼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和我一同逃出新郑的。路上遇到了秦军的游骑，冲散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项菲。

“他叫张齐，今年十二。走散的地方在陈留附近。如果能找到他，他一定记得新郑的方位，也知道张家在韩地故旧的下落。主公若要寻人，他是很好的向导。”

项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一定帮你找到”之类的空话。

她只是转向榆嬷嬷，语气平静：“下一批暗星出发是哪天？”

榆嬷嬷翻了翻册子：“三日后。”

“把张齐的名字加上。”项菲说，“找人的事不急，先摸清方向。若是能寻到，带回来；若是寻不到，也不要耽误正事。”

榆嬷嬷应了一声，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张良看着她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记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几个月来，他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习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担忧压进心底最深处。

如今有一个人把他的事记在册子上，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他忽然觉得肩膀上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他正要道谢，项菲已经转回头去，看着桑华和榆嬷嬷，开始安排下一步的事了。

“招人的事，榆嬷嬷你来。先从庄子上和附近的村镇招。工钱按庄子上现有的标准来，包吃住，有工钱，干得好有绩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招三百。三百个青壮，一半给桑先生，一半去修水利。暗星那边的人手，从新人里筛一轮，挑机灵的单独训。”

榆嬷嬷应了一声，在册子上又添了几笔。

桑华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满变成了满意。

三百个青壮，虽然不能全给他，但一半也够用了。

一百五十个人，加上原来的十二个，足够把工坊的产量翻上好几倍。

甚至他还能有余力去开发别的东西。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项菲已经抢先看了他一眼：“桑先生别急，水利那边的事也很重要。第二茬稻谷要灌水，今年的雨水量你比我清楚。水渠不够深，不够宽，到了旱季就要减产。你得匀几个人出来，帮榆嬷嬷把水利的事先理清楚。”

桑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本来想再争一争人手，但项菲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没法反驳。

水利确实重要，没有水，什么稻谷都是白搭。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行。”

项菲看了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她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她说，“该说的都说了，该记的都记了。各自去忙吧。”

桑华和榆嬷嬷同时站起来，各自收拾手里的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等他们走远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菲坐在原处，没有动。

张良还坐在她对面。他也没有动，只是端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主公手底下，缺人的不止是工坊和庄子。”

项菲转过头看他。

张良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笃定：“我刚才听榆嬷嬷说的那些数目。暗星十二名，游侠若干，书童六个。这些人派出去，要采情报、要联络旧部、要寻人找路。听起来不少，可真正撒到六国的地面上，就像一把沙子撒进江里，什么都看不见。”

项菲点了点头。

她没有否认，因为张良说的对。

她的摊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铺开，但摊子越大，人就越不够用。

工坊缺人，田里缺人，暗星缺人，水利缺人。她能做的，就是把手上有限的人力像撒种子一样撒出去，撒到最需要的地方，然后等它们生根发芽。

可种子是不够的。

总得有人种。

“所以，”张良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主公方才说要招三百青壮。这个法子不错，但招来的人还要练，还要教。教好了，才能派用场。而在这之前，主公若真想多了解六国内情，光靠暗星和游侠是不够的。”

项菲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张先生有主意？”

张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韩国时，认识一些故旧。他们如今散落各地，有的藏在乡野，有的混迹市井，有的如今在秦国的郡县里当小吏。这些人，单个没什么用处，可若能串联起来，就能形成一张网。”

项菲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笑了。

“那这张网，”她问，“就全权交给先生了。”

张良躬身回礼，郑重说道：“必不负主公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