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了头,等盛霄上好药就把手臂抽回,冷冷道:“还你上次的人情。”
盛霄先是一愣,片刻后又笑,“所以现在,我们算两清了?”
梁嘉衡抿唇,不语。
“可我不想和学长两清。”盛霄笑盈盈说,“我们之间……可不可以别算得那么清楚啊?”
盛霄甜言蜜语太多,梁嘉衡都不知道该信哪句,他觉得有点烦,抬手把盛霄推开,“不早了,睡。”
盛霄也没想到梁嘉衡会推他,整个人都往后仰倒,梁嘉衡下意识伸手去拉。
他们摔在地毯上,梁嘉衡一条手臂撑在地面,后背却被盛霄的手揽住,另一只手紧扣他的后脑勺。
这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梁嘉衡垂眼。
盛霄的眼睫毛长而浓密,皮肤在灯光下呈一种健康的黄白,视线下移,起伏的锁骨上处有一颗小痣。
梁嘉衡喉咙滚了下,与盛霄对上视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极迅速的错愕,须臾又隐去。
“学长,你没事吧?”盛霄问。
“……”梁嘉衡没说话,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从一旁的单人床扯过了毛毯,窝回沙发。
真是……糟糕的对视!
没给盛霄再搭话的空间,梁嘉衡盖上毛毯闭眼,没管地上人的死活。
盛霄从地上起来,走近了沙发。
梁嘉衡整张脸都埋在毛毯里,他侧脸睡着,面朝沙发那一侧,隐约瞧见有些红的耳朵。
“学长,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盛霄不再说话了,周围都静静的。
就在梁嘉衡以为人已经去床上睡了时,耳畔传来一阵微凉触感。
他呼吸猛地停滞,眼睛却没睁开。
助听器被摘下来,盛霄的指骨蹭过他的耳垂,红的地方更红了一些。
世界再次陷入沉寂,灯渐渐地灭了,室内一片昏暗,唯有月光斜斜照来。
梁嘉衡翻身,他眼眸微睁,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床上的盛霄。
盛霄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梁嘉衡闭眼,他难得度过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
之后的日子平淡如水,白日里盛霄与梁嘉衡去学校上课,一闲下来就去疗养院看护老人。
殷怀民是在初冬的一个清晨走的。
彼时盛霄考完了期末的最后一门课,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殷怀民遗言都没留下,只是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去了。
盛霄来到疗养院,走近了老人,没有悲伤,没有哭泣,他知道殷怀民不喜欢他哭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拉起殷怀民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眷恋地蹭了蹭,“爷爷,您走好。”
梁嘉衡就站在盛霄身边,静默地看着,或许他应该说一些安慰的话,但他语言系统天生就不敏感,搜肠刮肚许久,终于说:“节哀顺变。”
盛霄低低嗯一声,他将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眼帘低垂着。
他与梁嘉衡一起安葬了殷怀民,冬日墓园的风冷得像刀在刮,他们借来铁锹挖了坑,埋了土,后来发现缺一块石碑刻字。
工作人员看他们一眼,问:“你们是死者的孙子?”
盛霄用手又在坟前堆了土,好似没听见。
梁嘉衡嗯一声。
工作人员哎了一声,“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是兄弟吧?老人不火化么?”
“……没有,”梁嘉衡讲,“火化了只有骨灰,土葬还能留个念想,假装那个人只是睡着了,有一天还会醒过来。”
尽管那只是自欺欺人。
不过,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吧,留着念想总是好的。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梁嘉衡看向不远处的盛霄,用粤语说了句:“叶落归根,下世投胎去個好人家。”
工作人员没听清,带梁嘉衡去了墓园后山,寻来一块废石板,“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不收你们钱。”
梁嘉衡点头,拿着石板回去,在上面刻字立碑。
敬过香磕过头,盛霄说:“学长,我们走吧。”
梁嘉衡低低应一声。
盛霄看起来没被影响,期末结束后,依旧与宿舍那帮人打闹说笑,看不出半分难过沮丧。
直到宿舍里的人都放寒假回了家,盛霄这才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狐朋狗友电话甚多,他疯玩了好几个通宵,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喝酒就喝酒。
酒精彻底麻痹神经,大脑就停止了运转。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夺走他手里的酒杯,语调清冷:“再喝下去,没人给你收尸。”
盛霄眯起眼睛,反手抓住那只手,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好看的调酒师?”
他周围的几个富家公子哥呆住,以为盛霄会交代在这里时,那位平时碰一下都能把人掀翻的调酒师却没有动。
他们听见调酒师连名带姓地喊人,“盛霄。”
这时候,那公子哥们点的男模女模鱼贯而入,几人顿觉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盛二少,您看看有没有喜欢……”
梁嘉衡凉飕飕往他们那儿看了一眼,几人顿时没了声儿。
盛霄还在不清不楚地耍酒疯,往梁嘉衡脸上亲了一口。
梁嘉衡:“……”
众公子哥们嘴巴张成O型,立刻把那些男模女模赶了出去。
梁嘉衡强忍着把人扔出去的冲动,劝自己那只是醉鬼,他把盛霄拉起来架在肩膀,从包厢离开了。
冬夜风冷,盛霄非但没被这股风吹醒,反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爷爷……”
梁嘉衡没去纠正那个称呼,带着盛霄去自己的出租房附近。
把盛霄扔在床上的时候,那人似乎清醒了些,但依然胡言乱语着:“学长……棒棒糖没有了……它碎了,家……爷爷也没有了……”
说着说着,盛霄觉得眼睛难受,水流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流出来,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重复地,委屈地说:“我没有了。”
梁嘉衡沉默片刻,手指摸到口袋的轮廓,是硬的,圆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盛霄上次送的棒棒糖。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兜里。
梁嘉衡把那枚棒棒糖放在盛霄手心,说:“有的。”
盛霄似乎安心了一些,手指微微收拢,缓缓闭上眼睛。
梁嘉衡转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水,出来时盛霄已经睡熟了。
手里紧攥着那枚棒棒糖,像是攥住了唯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