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帆在会议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伸手推门。
总是要见她的。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大概是某种不想让人感到舒服的故意,屋里冷气开得十足,白炽灯照得桌面亮亮的,很晃眼。祝好歌就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像是被刚才那一轮问询抽走了不少力气。她脸色比印象里那个执拗的女孩要差很多,嘴唇也有些发白,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却绷得很紧。
一看到她,卫帆的心里就有点发堵。
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就在几个小时前,祝好歌还在电话里几乎是命令式地要求她们去查严婷婷的位置,说她可能会犯下重罪,让警方立刻动用全市监控还有人脸识别系统,最好还要配合上实名手机来定位她的所在。卫帆那时只觉得荒谬。她甚至有点生气,觉得这是把执法当儿戏。
结果现在,事情竟真朝着那个方向滑了过去,一摔到底,十分惨烈。
第一轮心理鉴定出来得很快,结论却一点都不让人轻松。说是这个叫严婷婷的女孩在作案时出现了突发性的、短时的精神失常表现。这让她在杀第一个人后就彻底进入了高度亢奋的情绪里,以后的手段也就更加激烈,等被控制住时,她看起来也像是刚刚恢复平静的精神病患者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
会议室里很安静。
卫帆走进去,把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到祝好歌面前,勉强笑道:“累了吧,先喝点水吧。”
祝好歌抬起眼,看清是卫帆,之前那个有点热血的女警官,原本有些发空的眼神竟一下子聚了起来。
“是你啊。”她声音有点哑,却很快往下接,“我刚才和另一个人已经说过了,严婷婷不是精神病发作。”
这让卫帆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缓冲的话,比如“先休息一下”“你今晚也受了刺激”之类的,可祝好歌一开口,话题就又回到了原点。
“就算她本来有问题,”祝好歌看着她,语速很快,“也不会这么巧,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这种关系链条全部被搅动之后,突然发作到这个地步。是洪猓。”
又是这个什么洪猓。
卫帆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尽量平和地说:“你和那个叫艾珂的证人也认识,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严婷婷确实是一个性格比较拧巴的人,也比较极端。再加上她长期独自照顾失能的家人,工作压力又大,人际关系也很紧绷,精神状态原本就不稳定,所以有这种突发的精神问题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是这个问题。”祝好歌立刻打断她,她的身体前倾了一点,生怕自己慢一秒,对方就会把事情彻底归到“普通案件”的范畴里去。
卫帆觉察到,这一点,和严婷婷在被简单质询时的一些小动作很像,不过她只是快速地想了一下,就转动眼珠,继续礼貌地注视着祝好歌的眼睛。
“一个很普通的女孩——”祝好歌停了片刻,斟酌措辞,“我一个手就能把她捞起来,这样一个长期加班也没有接受过暴力训练的普通人,突然有了神力能一口气杀这么多人,本来就不对。哪怕她真想作案,她大概率也会选毒杀,或者最多杀一个最恨的人出气,而不是这样——”
祝好歌停住了,犹豫地想要寻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可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这样残暴。”
卫帆的眉毛越来越皱,心里愈加寒凉。
这种有凶案是因为一个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的证言,在她来看并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事实上,刚到一线时,卫帆就听过好几位前辈说,世界上真的有怪事。什么找不到线索的悬案被受害者托梦啦,再什么某些办案奇才总是对外宣称自己第六感很强啦,很多老案卷宗里也神乎其神地流传着一些不好明写的故事。
她们这些人,唯物是必须要坚持的说法,心里却多少也都知道,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
真正让她发冷的,是祝好歌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逻辑。
什么叫做“她大概率也会选毒杀,或者杀一个人出气。”
这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吗?太诡异了吧!刚刚才发生在现实里的惨案被她这样直击,她哪怕是兴奋甚至猎奇都至少说明她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变态而已,可她却非常克制。也正是这种克制,让人不寒而栗。
正常人会这样说话吗?会这样平静地分析一个凶手该怎么杀人、杀多少人才合适吗?
卫帆盯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看错了祝好歌。
说真的,她对祝好歌一直都更有些耐心的原因是她本来以为,对方是那种有点特殊直觉、也许真能感知到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所以才对某些危险格外敏锐的“热心人”。可现在,这份敏锐背后露出的,却像是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一种对人、对罪、对死亡都极度抽离的观察。
像在传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