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站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舞台似的,径直走到刘栋梁的座位边,一把掀翻了她的桌子。
“你的桌子都被你熏臭了,真恶心!”
哗啦一声。
被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连书包都只能放在脚边的桌洞里,书本、卷子、练习册和杂七杂八不知何年何月被塞进去的小东西全都散落一地。
一地狼藉之中,有什么东西从桌洞深处掉了出来,格外显眼。
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
王天低头看清后,忽然尖叫一声:“这是什么!”
他的嗓音又尖又破,像公鸭被人掐住脖子的哀嚎却格外响亮,吸引所有人都看过去。
地上竟然有几只腐坏的鸟类尸体。羽毛湿黏地贴在一起,身体早已经塌陷,有的地方爬着白色的蛆。
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便冲出来,比之前更加浓烈。刘栋梁身上那些本来被看做只是个人不卫生的难闻的味道变得更加具体——原来腐肉的味道是来自这里!
“呕——”好几个人干呕起来。
发现这一切的王天更是捂着鼻子,表情厌恶到扭曲,指着刘栋梁大喊:“我就说你臭到不对劲,原来是这样啊!你变态吧!你居然虐杀动物!”
“我没有!”刘栋梁的声音也尖起来,先前对她的指责只是让她难堪和无地自容,可是这样的指控完全是在否定她的人格本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辩解太苍白了!谁信呢?
哪怕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鸟尸从哪里来的。
她也很久没有清理过桌洞了,这里被她不断地塞进去许多新买的号称种种押题卷、名师卷的习题,早就不知道最一开始还有什么了。这些习题,她有的还做了一点,更多的是拆都没拆过的。
刘栋梁总觉得只要买了,就证明自己十分努力,于是新的资料不断塞进去,旧的资料被压到最里面。桌洞越来越满,以至于想要恶作剧去吓唬——欺负她的人放进去的死鸟过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而且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有什么臭味。
或者说,她早就分辨不出那些味道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支吾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你们别这么说我。”
可是已经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大家都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刘栋梁只好捂住脸,狼狈地蹲下来。
有人一边编辑文字一边念出来,迫不及待地给刘栋梁按上有或莫须有的罪名。。
她性格奇怪,她总是自言自语,她不让别人课间讲话,她会突然拍桌子让人闭嘴,然后自己趴在桌上哭。
说白了,就像周可一样,刘栋梁就是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她不仅仅逼着自己为了学习什么都不顾,还伸长手去管教别人,说别人做一点点放松的事情都是在浪费时间、是不务正业。
很多早就积攒下来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
刘栋梁也是一个人,可她偏偏是有许多的缺点的人。她的哭泣,她的笨拙,她无效的努力,她不讲道理的焦虑,全都让班里的同学烦透了。只是从前没有一个足够好的时机,让大家把这种厌烦理直气壮地宣泄出来。
而今天,时机来了,如果错过了当下,以后再也无法正义地群起而攻之。
并且大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像周可一样。
讨厌的人就该被排斥啊,有什么问题?
没人注意到教室里的光似乎微微暗了一点。
漆黑的烟雾,从每个人脸上蒸腾起来。很淡,很薄,像炎炎夏日的马路表面,扭曲的影子沉默地从前方挪到近前。它从笑着的嘴角里冒出来,从皱起的鼻翼间冒出来,从盯着屏幕看的眼睛里冒出来。
没有人看见,只有洪猓看见了。
她从教室中间慢慢走过。
洪猓今天没有穿艳俗的撞色大花衣袍,但是穿了一身闪耀无比的金色拖地长衫,衣摆擦过散落一地的试卷,拽着那些落了灰的彩印纸张在身后拖行,成了新的艳丽尾巴。她的手挨个摸过学生们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慈爱。
每摸过一个人,黑烟里就有一点红光凝出来。
一颗小小的、红色的心形宝石在她指尖成形。
当然,比起这种虚拟出来的东西,她更喜欢实质的宝石,但是学生们什么都没有,唯有来自心的能量可以一用。
笑着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进掌心,洪猓的右肩上落下一只白色的大鸟。大鸟对这些东西并没有食欲,但它无法逃离洪猓的控制,依然被喂着吃下。
大鸟的眼睛很快被罩上一层无机质的阴翳,而后被洪猓尖锐的指甲撕成碎肉,血肉消散在洪猓的掌心。与之相对的,是洪猓皮肤上的黑死线慢慢变得更淡,恢复成健康的肉粉色。
最后,她站在刘栋梁身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连逃都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学生。
“最后会有报应的。”洪猓说,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刘栋梁的头发,“你会在十年后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