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轰隆隆。
天气晴朗,何来雷声。肖文宇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
无数面巨大的白色旗帜正在澄澈的晴空下被疯狂撕扯,定睛一看,分明是数不清的白色鸟儿从天际压下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驱赶着,成群结队地撞向教室外的玻璃。
它们的翅膀扑打在窗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羽毛被撞得飞散,白色的影子一层叠一层,几乎遮住了窗外的天光。
砰!砰!砰!
肖文钰直觉自己的魂魄好像都要被撞碎。
站在讲台上,一览无余台下的所有人,这种掌控感是她做老师以来最舒服的感受,可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极小。
教学楼不过是世界里的一颗人造空心石,她的身份、毕业证、所有她引以为傲的能力不过就是随时可以被扬起再踢到一边的尘土。
尤其是这样站在风暴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翅膀、尖锐的鸟喙、闪着红光的眼睛和尖啼,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压下来,压住她的头顶,压住她的胸口,撕扯她的肺让她喘不过气。
这些不是真的,肖文钰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嚷,另一个声音又在嘻嘻地笑说是真是假这都是你所处的世界。
冷静,冷静,都说了,事情不能更坏了,至少不可以是现在——有什么问题,吃药就可以解决,那么多疯子都这样混在普通人里面不是吗,她也可以,只要没人知道——
可越是这样想,眼前的一切就越真实。那些鸟儿疯了一样撞击玻璃,白羽毛像雪一样乱飞。再看教室角落里,洪猓仍旧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还冲着她挥挥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登场。
没救了,完蛋了。
猛地转身,肖文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讲台,推开教室门,逃了出去。她要从另一个方向躲开窗外的鸟群,把那些可怕的撞击声甩在脑后。把那个洪猓留在教室里,哪怕一刻也好!
教室门在她身后重重弹回,反复撞击着门框,刺耳的噪音甚至让隔壁班都安静了几秒。
学生们茫然地看着门口,又随着之前肖文钰的动作看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盛夏刺眼的阳光和操场边静止的树影。
什么鸟群在她们眼中是不存在的,唯一能被她们感知到的,只是肖文钰突然推开刘栋梁,说了些忍无可忍般的话,就又崩溃似的跑了出去。
短暂的沉默后,班里慢慢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躁动。
肖老师到底怎么了?
她才刚回来上课没多久,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状态不好。有时候讲着讲着课就会忽然停住,晃神片刻又强撑着继续下去。尤其是最近几天,她的气色差极了,还欲盖弥彰地在脖子上系起来丝巾——大家都知道,她是想遮住什么。是那个伤疤又开始疼了吗?
这么好的老师才被脑子有病的学生拿刀伤过。学校前两天又刚有老师跳楼,据说肖老师当时也是目击者,天哪,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就像班里的学生们一样,无非是年龄长幼的区别。
这个班里没有谁真正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些东西。
比起其她班,她们班上的劫难与意外似乎太多了。
在这个年龄,考试已经足够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审判。朝夕相处的同学既是朋友,也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周可已经提前出局,却不能说她没有在还在教室里的其她学生的心里留下些印记。
最近死亡又忽然真实地发生在学校里,就在她们的这一层楼,还是每天都能看到的老师。这个男老师也很讨厌,嘴上没有数的学生会直接说他死得其所,可是这一层浅浅的幸灾乐祸之下,依然隐藏着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恐惧。
恐惧找不到出口,就会变成攻击。愧疚找不到对象,也会变成攻击。
她们的同学是差点杀死人的施暴者,她们最喜欢的老师又显然难以从中恢复正常。再找新老师吗?可是肖老师的教学实力是受到认可的,学生们也需要肖老师站在讲台上来向她们和她们的家长证明那件事已经过去,不过是一个突发的遗憾。
至于肖文钰刚刚的所作所为...她们无法解释老师为什么会崩溃,无法处理自己对孙老师跳楼的惶恐,也无法面对“原来学校并不安全,权威的老师也并不稳定”这件事。于是这个班学生们本能地需要一个更具体也更无从找到理由去怜悯的人,来承接这一切混乱。
王天第一个开口。
他坐在刘栋梁身边,已经忍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发育比别的男同学要晚一点,正卡在变声期,所以嗓音中粗哑里带着尖利,此刻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好让他要说出来的话显得更加有杀伤力:“不是吧,刘栋梁,你身上到底多臭啊?把肖老师都气跑了。”
有他带头,很快就有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火星落进干草里,更多人的情绪因此被引燃。有人捂着嘴,有人拍桌子,有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刚才那场失控合理化的解释,于是笑得更加用力,夸张地演绎着对于刘栋梁的不屑一顾,好让这些天这几个月的茫然恐惧宣泄出来。
听到这些,刘栋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站在讲台边,抱着习题本,她和肖文钰的视角是一样的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台下的众人。嘴唇动了动,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沉浸于学习太长时间了,别的学生通过下课成群结队去洗手间还有体育课自发组队获得的友谊没有她的份,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朋友,便下意识地看向杨明。
在她印象里,杨明一直是班上最友善、最好说话的人。杨明会和所有人包括自己聊闲天,经常带零食来教室,更会在大家都尴尬的时候说笑话圆场。很多人不喜欢杨明,包括刘栋梁自己,但杨明从来不在意。
此刻,她并不奢望杨明帮她说话,她只是希望从她那里看到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可是杨明也在笑。
杨明扭转着上半身,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看着自己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好,还和坐在她身后的同学窃窃私语了一句什么。那同学立刻捂住嘴,笑得更厉害。
刘栋梁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怎么会这样?大家难道不是同学吗?来学校就是为了学习而已,何必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她又做错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想让刘栋梁站得离自己更近。她身上的味道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这些平时只是看她有点不爽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批判她的这些讨人厌的地方。有人皱着眉往后躲,有人夸张地捂鼻子,有人推了她一把:“你别站这儿啊,回你座位去,臭死了!”
另一个人接着推:“快点,臭死了。”
“你真臭!”
刘栋梁踉跄了一下。
她试图站稳,可推搡很快变成一种半开玩笑半泄愤的游戏。她被推向一边,又被迫往后退,习题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她弯腰去捡,有人却故意把脚伸出来,挡住她。